1937年3月5日,日内瓦,国际联盟总部,万国宫理事会大厅
穹顶之下,是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结。五十七个国家的代表,以及旁听席上数百名官员、记者、观察员,全部僵在座位上,目光死死盯着主席台上方那个突然亮起、发出滋滋电流声的广播喇叭。就在几秒钟前,哥伦比亚代表爱德华多·桑托斯博士刚刚站起身,准备就“西班牙异常生物事件及全球联合应对草案”发言,他手里还拿着那份由联合帝国、美国、苏联、英国、法国五大国牵头,紧急起草的、旨在建立“全球反生物威胁统一指挥部”的决议草案。
“滋啦——滋啦——测试,一,二,三。能听清吗,诸位……文明的守护者们?”
广播里传来的声音,经过明显处理,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分辨不出性别、年龄,甚至听不出是哪种语言——它似乎同时以英语、法语、德语、西班牙语、俄语、汉语等多种语言同步播放,每个词都精确重叠,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和声效果。
“谁在控制广播系统?!”国际联盟秘书长、法国人约瑟夫·艾弗诺尔猛地站起,脸色煞白,对着台下技术控制室方向怒吼,“切断它!立刻!”
“滋啦……没用的,秘书长先生,”那个和声继续,带着一丝戏谑,“你们那套老旧的安保和通讯系统,在我们眼里就像儿童的积木。我们只是借你们的舞台,发表一篇……宣言。或者说,一份战书。”
理事会大厅瞬间炸开了锅。警卫冲向控制室,代表们惊恐地交头接耳,记者们疯狂拍照,闪光灯将惊惶的面孔映得一片惨白。联合帝国代表毕肇兴(外交副大臣)猛地看向身边的军情局随员,后者迅速打开随身携带的无线电干扰器,但广播里的声音依旧清晰,干扰器毫无作用。
“安静!”广播里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压过了现场的嘈杂,“仔细听。这是‘破碎王冠’与‘自由之翼’,对旧世界最后的通告。”
大厅再次被迫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个冰冷、非人的和声在回荡:
“你们称我们为恐怖组织。你们称我们的行动为犯罪。你们在罗马尼亚的猪肉里看到毒药,在美国的火鸡里看到病毒,在苏联的农庄里看到瘟疫,在印度的市场里看到死亡,在西班牙的山谷里看到……‘活死人’?多么狭隘的视角。”
“我们不是恐怖分子。我们是园丁。这个名为‘民族国家’、‘资本主义’、‘工业文明’的腐朽花园,已经长满了毒草,结出了苦果。战争、贫困、压迫、污染、还有你们永无止境的贪婪和愚蠢。你们用条约划分疆界,用关税筑起高墙,用军队互相屠杀,用所谓‘外交’和‘国际联盟’编织谎言。这个世界病了,病入膏肓。而你们,就是病灶。”
“所以,我们决定,推倒一切,焚烧一切,在灰烬中,播种新的种子。禽流感,只是除草剂。西班牙的那些小把戏,不过是……翻松土壤。”
毕肇兴的手在桌下握紧了拳头。他身旁的美国代表、副国务卿威廉·菲利普斯额头渗出冷汗。苏联代表、外交人民委员马克西姆·李维诺夫面无表情,但眼神锐利如刀。英国代表、外交大臣安东尼·艾登爵士下意识地整理领带,手指微微颤抖。
“现在,土壤准备好了。是时候,展示我们为‘新世界’准备的……第一批居民了。”广播里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仿佛在享受这一刻的恐惧,“你们在西班牙看到的,是‘归零者’原型。低效,粗糙,但足够让你们的士兵做噩梦。而真正的作品,是‘新人类’。”
大厅墙面上,那些原本用来播放幻灯的屏幕,突然同时亮起,不受控制地切换画面。画面里,是一个个巨大的、充满淡绿色营养液的圆柱形容器。容器中,漂浮着赤身裸体的人形。他们有男有女,体型完美,肌肉线条分明,但面容模糊,双眼紧闭,身上插满了管线和电极。背景是冰冷的金属墙壁和闪烁的指示灯,看不出具体地点。
“克隆技术,基因优化,神经接口强化,骨骼金属陶瓷复合,皮肤抗弹纤维编织,新陈代谢效率提升百分之三百,痛觉感知削弱百分之九十,绝对服从,无需后勤,无限忠诚。”广播里的声音用一种介绍产品的平淡语气说道,“他们不会恐惧,不会疲惫,不会质疑,只需要最低限度的能量补给。他们是完美的士兵,也是未来‘自由世界’的基石。我们称他们为‘基石战士’。”
画面切换,变成了一些快速闪动的战斗场景:一群穿着黑色紧身作战服、戴着全覆盖式头盔的身影,在丛林、城市废墟、雪地中敏捷穿梭,动作协调得如同一个人,用手中的奇形枪械精准点射,目标——既有穿着各国军服的士兵,也有……那些行动迟缓、皮肤灰败的“归零者”。“基石战士”对付“归零者”就像砍瓜切菜。
“当然,只有新人类的世界是单调的。‘归零者’也有他们的用处。他们廉价,易于制造,数量就是优势。他们能将任何战场,变成吞噬生命的泥潭。而当‘基石战士’与‘归零者’协同作战时……”广播里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像金属摩擦,“我们很想看看,你们那些靠爱国主义和军饷驱动的军队,能坚持多久。”
“疯子!你们这些疯子!”法国代表、前总理爱德华·达拉第拍案而起,对着广播怒吼,“你们这是在挑战全人类!”
“挑战?”广播里的声音充满嘲讽,“不,达拉第先生,这是宣判。对旧世界的死刑宣判。战争已经开始了,只是你们太迟钝,现在才接到通知。”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苏联代表李维诺夫突然开口,声音冷静,“统治世界?你们没有国家,没有领土,如何统治?”
“统治?”广播里的和声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趣,“我们不要统治。我们要的是‘无治’。没有国家,没有政府,没有军队,没有货币,没有阶级,没有你们强加于人的一切枷锁。每个人都将成为绝对自由的个体,在‘新人类’和‘归零者’维持的基本秩序下,按照自己的本能和欲望生活。那将是真正的自由王国。而你们这些旧世界的看门狗,是最后的障碍。”
“所以,准备好迎接你们的末日吧,诸位代表先生们。”广播的声音变得冰冷而肃杀,“‘归零者’的孢子已经通过全球航运网络,潜伏在数十个主要港口城市的仓库里。‘基石战士’的生产线正在地下深处全速运转。当你们走出这个大厅,回到各自的国家,准备动员你们那笨拙的军队时,第一波浪潮就会在你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涌起。”
“我们不会针对平民?”广播轻笑,“不,在‘新世界’里,没有平民。只有等待被‘归零’的旧人类,和等待被‘升级’的候选者。选择权,在你们自己手中——是成为滋养新世界的肥料,还是在抵抗中被碾碎。”
“最后,给你们一个小礼物,证明我们无处不在。”广播话音刚落,理事会大厅一侧的紧急出口大门,突然被从外面重重撞击,发出“砰!砰!”的闷响。门上的钢化玻璃窗外,赫然出现了几张扭曲、灰败、疯狂拍打玻璃的脸——是“归零者”!而且穿着国际联盟总部清洁工的制服!
“警卫!开火!”秘书长艾弗诺尔尖叫道。
门外的警卫惊慌失措,但训练有素,立刻举起冲锋枪对着那些“归零者”扫射。子弹打在它们身上,污血四溅,但它们依旧执着地撞击着大门,直到被爆头倒下。大厅里一片尖叫,代表们仓皇向相反方向躲避。
“看来安保也不怎么样。”广播里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盛宴,即将在全球同步上演。祝你们……用餐愉快。我们‘新世界’见。”
“滋啦——”一声长鸣,广播信号中断。墙上的屏幕恢复黑暗。只剩下理事会大厅里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哭泣、和门外隐约传来的枪声与嘶嚎。
死寂。长达一分钟的死寂。
然后,联合帝国代表毕肇兴缓缓站起身。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决绝的火焰。他走到发言席前,没有打开麦克风——麦克风可能已经不安全了。他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对着惊魂未定的全场说道:
“女士们,先生们!你们都听到了!这不是某个国家的阴谋,不是意识形态的冲突,这是一场针对全人类、针对我们整个文明生存权的灭绝战争!敌人已经亮出了屠刀,宣布了死刑!我们现在讨论的,不再是什么外交辞令、利益平衡、主权争议!我们现在要决定的,只有一件事:是跪着死,还是战斗!”
他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恐、愤怒、或茫然的脸:“联合帝国提议,立即启动《国际联盟紧急状态宪章》最终条款!解散现有理事会,成立‘人类文明生存委员会’!所有成员国,必须无条件交出部分军事指挥权、情报资源、工业生产能力和科研力量,由委员会统一调配!全球进入总动员状态!这不是请求,这是生存的必要!”
美国代表菲利普斯站起身:“美利坚合众国附议!我们必须立刻共享所有关于‘归零者’和‘基石战士’的情报,建立全球联防预警和快速反应机制!”
苏联代表李维诺夫站起身:“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附议!我们必须立刻定位并摧毁敌人的生产基地和孢子仓库!不惜一切代价!”
英国代表艾登爵士站起身,声音嘶哑:“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附议。”
法国、德国、意大利、日本自治领、加拿大、澳大利亚联邦……一个接一个,无论是大国小国,无论是民主国家还是专制政权,无论是曾经的盟友还是敌人,在此刻,面对超越一切政治范畴的生存威胁,都艰难地,但最终,举起了手。
“那么,”毕肇兴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我宣布,旧国际联盟,于此刻终结!‘人类文明生存委员会’,正式成立!我们的第一道命令:全球范围内,搜索、定位、消灭一切‘破碎王冠’与‘自由之翼’的痕迹!保卫我们的家园,保卫人类文明!”
“为了生存!”不知谁喊了一句。
“为了生存!!!”怒吼声响彻大厅,带着绝望,也带着刚刚燃起的、微弱的希望之火。
而在万国宫外,日内瓦的天空依旧湛蓝,湖面平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片宁静,已是风暴眼的假象。一场超越国家、超越意识形态、关乎物种存续的终极战争——生化末日战争,就在这个春天的上午,以最突兀、最恐怖的方式,拉开了血腥的序幕。旧世界的一切矛盾与纷争,在“归零者”的嘶嚎和“基石战士”的冰冷目光下,暂时被搁置。人类,这个曾经自诩为万物之灵的物种,第一次必须团结起来,不是为了征服,不是为了荣耀,仅仅是为了……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