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4月,法国东部,孚日山脉防线,“阿尔法-7”哨所
雨水像冰冷的鞭子抽打着混凝土碉堡的观察孔。哨所里弥漫着湿漉漉的帆布、锈蚀的金属、汗水和恐惧混合的气味。隶属于“人类文明生存委员会”欧洲战区联合第3步兵师第9团b连的士兵们挤在狭窄的空间里,大部分是新兵,脸上还带着被强行从和平生活中剥离出来的茫然和惊惶。他们来自法国、比利时、荷兰、甚至几个从沦陷区逃出来的波兰和捷克斯洛伐克士兵。装备五花八门,有法国产的勒贝尔步枪,有比利时的FN步枪,有荷兰的老式曼利夏,还有少量美国援助的春田步枪。唯一统一的是他们手臂上临时缝制的白色袖标,上面印着蓝色的地球和橄榄枝——生存委员会的标志。
连长让-皮埃尔·杜邦上尉,一个前法国外籍军团的阿尔及利亚老兵,正用力擦拭着他那支心爱的mAS-36步枪,但眼神时不时飘向外面被雨幕笼罩的、死寂的森林。他的副手,中士汉斯·克鲁格,一个沉默寡言的德国人(前国防军),正在检查弹药箱里寥寥无几的步枪子弹和更少的手榴弹。
“上尉,”通讯兵,一个年轻的荷兰小子,声音发抖,“营部回电,援军和补给最快也要明天中午才能到。他们让我们‘坚守待援’,说这片区域‘归零者’活动频繁,但‘基石战士’出现的概率很低。”
“概率很低?”杜邦上尉啐了一口,他脸上有一道从马其诺防线撤退时留下的新伤疤,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条蜈蚣,“三天前,d连在三十公里外也是这样被告知的。然后他们的无线电就只剩下惨叫。我们找到他们时,一半人成了碎片,另一半……成了它们的一员。那些该死的‘基石战士’像鬼一样从树林里钻出来,枪法准得吓人,而且根本不怕死。”
“至少‘基石战士’还像个人,”一个裹着毯子发抖的比利时新兵喃喃道,他叫卢卡,只有十九岁,“那些‘归零者’……上帝啊,我昨晚站岗,看到林子里有个女人在游荡,穿着我姐姐去年圣诞节送我的同款毛衣……我差点就……”
“闭嘴,卢卡!”克鲁格中士厉声喝道,但他的声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所有人都知道,敌人最恶毒的地方,不仅仅是那些刀枪不入(相对而言)的“归零者”和战斗力超群的“基石战士”,更是他们玩弄人心的手段。生存委员会的情报简报里警告过,“破碎王冠”和“自由之翼”掌握了某种先进的克隆和记忆植入技术,他们能制造出与死者外貌、甚至部分记忆相似的克隆体,混在“归零者”中,或者伪装成幸存者,专门针对士兵的心理弱点。已经发生了多起部队因为面对“亲人”或“战友”的克隆体而瞬间崩溃,导致防线被突破的惨剧。
“听着,兔崽子们,”杜邦上尉站起来,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老兵特有的那种令人信服的粗粝感,“不管外面走来的是你死去的妈,你跑丢的狗,还是你他妈的初恋情人,只要它皮肤发灰,眼睛发白,走路不利索,或者看起来太完美但眼神冰冷——就给我瞄准脑袋,扣扳机!犹豫一秒钟,死的就不是你一个,是我们所有人,还有我们身后那些还没被感染的平民!明白了吗?!”
“明白了,上尉……”稀稀落落的回应。
“大点声!没吃饭吗?!”
“明白了,上尉!”声音大了些,但依然底气不足。
就在这时,哨所外负责警戒的哨兵,一个叫皮埃尔的法国小伙子,突然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有东西!林子里!很多人影!”
所有人瞬间抓起武器,扑到射击孔前。雨幕中,距离哨所大约两百米的林线边缘,影影绰绰地出现了几十个人影。他们走得很慢,步伐拖沓,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即使隔着雨幕,也能看到他们身上破烂的衣服和那不自然的、蹒跚的姿态。
“‘归零者’,”克鲁格中士低声道,举起了他的毛瑟98K步枪,“大约四十个。没有‘基石战士’的迹象。准备自由射击,瞄准头部。节省弹药。”
士兵们拉动枪栓,冰冷的金属撞击声在碉堡里响起。呼吸声变得粗重。卢卡的手指放在扳机上,不停地颤抖。
那些“归零者”越来越近。一百五十米。一百米。可以看清他们灰败的皮肤,溃烂的伤口,浑浊的白眼。他们发出无意义的呻吟,在风雨中飘忽不定。
“开火!”杜邦上尉下令。
枪声爆响,打破了山林的寂静。几个“归零者”应声倒下,但大部分只是晃了晃,继续前进。子弹打在它们身上,溅起污血和碎肉,但除非命中头部,否则毫无作用。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拉栓、瞄准、射击。紧张和恐惧让他们的准头很差,只有少数几个老兵和杜邦、克鲁格能稳定地爆头。
“稳住!瞄准再打!”杜邦一边射击,一边怒吼。他看到一个“归零者”被打断了腿,依然用手爬行,速度不减,直到被克鲁格一枪打烂了脑袋。
八十米。七十米。恶臭已经隐约可闻。
“手榴弹!”克鲁格喊道。
几枚手榴弹冒着烟被扔出。爆炸的火光和气浪暂时阻滞了“归零者”的推进,炸翻了好几个,但很快,后面的又填补上来。
五十米。已经能看清最前面几个“归零者”的脸。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邮递员制服,半边脸没了。一个老妇人,怀里还抱着一个襁褓——里面的婴儿也是灰败的。一个年轻女孩,穿着学生裙,脖子上有个巨大的咬痕。
“圣母啊……”一个天主教徒士兵划着十字,扣扳机的手指僵住了。
就在这时,林线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啸叫!那些“归零者”仿佛接到了指令,突然加速,从蹒跚变成了笨拙的奔跑,疯狂地扑向哨所!
“它们冲过来了!自由射击!全力开火!”杜邦的吼声被淹没在更加密集的枪声和“归零者”的嘶嚎中。
距离迅速拉近。三十米。二十米。子弹在雨幕和尸群中穿梭。不断有“归零者”倒下,但更多的涌上来。最前面的几个已经扑到了铁丝网前,不顾尖刺割破皮肉,疯狂地摇晃、撕扯。
“上刺刀!”杜邦知道,一旦被近身,步枪就不如烧火棍了。
就在这最混乱、最紧张的时刻,一个身影突然从“归零者”群侧面较为稀疏的地方冲了出来,速度极快,直奔哨所大门!那是一个女人,穿着沾满泥污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是米色的连衣裙,金发凌乱,脸上有血污,但皮肤颜色正常,眼睛……是正常的蓝色!她一边跑,一边用带着浓重阿尔萨斯口音的法语尖叫:“救命!救救我!它们杀了我丈夫!求求你们开门!”
“平民?”一个士兵愣住了。
“别开枪!她不是‘归零者’!”另一个士兵喊道。
女人已经冲到了大门前,疯狂地拍打着厚重的橡木门:“开门!求求你们!它们要来了!”
杜邦上尉冲到门后的观察孔,死死盯着那个女人。她的表情惊恐万状,泪水混着雨水流下,看起来完全是一个死里逃生的普通农妇。但是……太巧了。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而且,她的眼睛深处,在极度的惊恐之下,似乎有一丝……异常的冷静?
“上尉,开门啊!”卢卡焦急地喊道,“她会死的!”
“等等,”克鲁格中士也凑到观察孔,他的眼神更加冷酷,“看她右手手腕。”
杜邦凝神看去。在那女人因为拍打而卷起的袖口下,右手手腕内侧,似乎有一个模糊的图案。雨水和污泥让它看不真切,但轮廓……像是一个破碎的王冠,或者折断的翅膀?
“她是克隆体!”克鲁格低吼,“陷阱!”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那个正在拍门的女人,脸上的惊恐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非人的平静。她停止了拍门,后退一步,抬头,正好“看”向杜邦所在的观察孔。然后,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起,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标准化的微笑。同时,她抬起了右手,手腕上那个图案在雨水中清晰起来——确实是破碎的王冠和折断的翅膀,中间还有一个细小的编号:cF-774。
“砰!”克鲁格的枪响了。子弹穿过观察孔的射击缝,精准地命中那女人的眉心。她的笑容凝固,仰天倒下。
但已经晚了。就在女人倒下的瞬间,从她冲出来的林子方向,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出!他们穿着黑色的紧身作战服,戴着全覆盖式头盔,手持奇特的、枪管下方带着圆柱形容器的武器。动作迅捷、协调、无声无息。“基石战士”!
“小心!‘基石战士’!”杜邦的警告刚出口,那三个黑影已经开火。没有震耳的枪声,只有低沉的“嗤嗤”声。几发肉眼难辨的尖锐物体瞬间穿透雨幕,打在碉堡的射击孔边缘,混凝土碎屑飞溅。一个正在射击的荷兰士兵闷哼一声,肩膀被击中,伤口没有流血,而是迅速变黑、溃烂。
“毒针!找掩护!”
碉堡内一片混乱。面对“归零者”,他们还能依靠工事和火力抵挡。但面对这些速度快、火力猛、战术素养极高的“基石战士”,他们简陋的哨所和糟糕的配合瞬间成了靶子。三个“基石战士”如同舞蹈般在“归零者”群中穿梭,一边用精准的点射压制碉堡火力,一边引导“归零者”重点攻击大门和几个破损的射击孔。
“卢卡!用机枪封锁左侧!”杜邦吼道,但那个比利时新兵已经吓傻了,抱着头缩在角落。
“妈的!”杜邦自己扑向那挺老旧的哈奇开斯机枪,刚握住把手,一发毒针就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在混凝土上留下一个滋滋冒烟的小孔。
“克鲁格!带人从后门撤!去备用阵地!”杜邦知道守不住了。
“上尉,一起走!”
“我断后!执行命令!”
克鲁格咬牙,拉起几个还能动的士兵,踹开后门。后门外是陡峭的山坡和茂密的灌木。他们刚冲出去,就听到身后传来“归零者”撞破大门的碎裂声,以及杜邦上尉那挺机枪最后的、愤怒的咆哮,紧接着是一声爆炸——他拉响了最后的手榴弹。
克鲁格和五个幸存者头也不回地滚下山坡,身后是哨所熊熊燃烧的火光和“归零者”兴奋的嘶嚎。雨水冰冷地打在脸上,混合着泪水。他们活下来了,但代价是什么?杜邦上尉死了,哨所丢了,而敌人甚至没有动用全力,只是用几个克隆诱饵和三个“基石战士”,就轻松摧毁了他们一个连的防御。
更深的恐惧攫住了克鲁格。如果每个“基石战士”都这么强,如果克隆诱饵可以随意制造,如果他们可以轻易地利用人类的情感弱点……这场战争,人类真的能赢吗?生存委员会发下来的那些鼓舞人心的传单,那些关于“团结”、“勇气”、“希望”的口号,在此刻冰冷的雨水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而在遥远的、某个不为人知的地下基地里,一个巨大的屏幕上,正显示着“阿尔法-7”哨所最后的战斗画面。一个穿着白大褂、面容模糊的男人,轻轻敲击着键盘,在“cF-774”克隆体的档案上标记“任务完成,成功引发目标单位心理动摇及指挥链混乱”。他旁边,另一个屏幕上是克鲁格等人仓皇逃窜的红外影像。
“情感,真是高效又廉价的武器,”男人低声自语,声音经过处理,是那种熟悉的和声,“继续投放‘亲人’克隆体,重点针对新兵单位和有明确家庭背景记录的指挥官。另外,通知‘播种者’,在下一个目标城市的水源里,加入‘归零’孢子。我们需要更多的……测试数据。”
屏幕上,破碎王冠和折断翅膀的徽标缓缓旋转。战争,不仅仅是枪炮和病毒,更是对人性最脆弱处的精准打击。而人类,在学会了如何打爆丧尸的头之后,还需要学会,如何对自己“亲人”的脸,扣下扳机。这是一场比肉体毁灭更加残酷的战争,而许多人,尚未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