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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51226章 祥瑞的操控
    贞晓兕将母亲和婆婆逐一送回她们的小区后,回到自己寂静居所。身体的疲惫与穿越的晕眩感如潮水般涌来,她几乎是在触及枕衾的瞬间,便沉入了无梦的深渊。

    再睁眼时,触感先于视觉——是细腻光滑的越罗,带着清浅的薰香。耳边是环佩轻撞的琳琅声,与刻意放轻的步履。她发现自己正垂首跪坐在一幅鲛绡帐侧,手中捧着一柄孔雀纹银香炉。视线所及,是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倒映着摇曳的烛光与飘曳的裙裾。记忆如碎珠般断续涌入:她是新拨到太真娘子身边不久的女官,名唤阿兕。

    看样是又回到天宝元年的长安了。而她所处的,正是历史洪流中那最为绮丽与险峻的漩涡中心。

    前几日,她随侍娘子,远远感受了勤政楼那场宣告新时代来临的朝贺。

    五十七岁的圣人立于高楼,接受山呼海啸般的礼拜,宣布大赦天下,改元“天宝”。

    那声音洪亮如钟,透过遥远的距离传来,仍能撼动人的心魄。金色的仪仗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整个帝国都披上了件崭新而耀眼的华服。

    然而华服之下,敏锐者已能触到隐约的不安。

    仅仅六天后,那道设立平卢节度使、以那个胖大胡将安禄山为首的诏令,便像一枚冰冷的楔子,钉入了盛宴的欢愉之中。娘子在宫中闻此,只是对镜懒懒梳理着乌黑的长发,漫不经心地对身边姐姐道:“又一个边将罢了。” 但阿兕(贞晓兕)却从高力士低垂的眼睑下,捕捉到一丝极快掠过的暗影。

    圣人对祥瑞的痴迷,很快变成了宫闱内外心照不宣的迎合。田同秀“目睹”玄元皇帝显灵、灵符自现的故事,被渲染得活灵活现,仿佛真有一派紫气东来的仙家气象。

    圣人尊号加上了“天宝”,洛阳称了东京,州郡改了名称……一连串的“新气象”让人应接不暇。阿兕曾奉命去尚服局取新制的“天宝”纹样锦缎,听见两个年长的女史在廊下低语:“哪有什么空中显圣?怕是有人想学汉武帝时的公孙卿罢……” 话音未落,见有人来,便噤若寒蝉。

    果然,一年后崔以清的拙劣模仿便穿了帮。只是圣心似乎不愿深究这些“祥瑞”的真伪,他需要的,或许仅仅是这些符号所构建的、天命所归的完美图景。流放一个崔以清,无损于这图景的辉煌。阿兕感到一种荒诞:这巍峨的宫阙,歌舞升平的背后,竟也飘荡着如此轻浮而功利的“仙气”。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是她的主人,太真娘子,未来的杨贵妃。

    阿兕得以近距离观察这位传奇的女子。她并非不谙世事,反而有种近乎天真的敏锐与娇憨。圣人比她年长三十三岁,却似将她当作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一种重回青春的灵药。

    阿兕见过她跳《霓裳羽衣曲》,身姿并非飞燕般的轻飘,而是如饱满的牡丹在春风中摇曳,每一个回旋都带着丰盈的、生命的热力,足以让观者忘却所有尘世的烦忧。一曲终了,圣人的眼眸的确明亮如少年。

    她也见过两人孩子气的游戏。一次捉迷藏,圣人蒙着眼,在殿中摸索,娘子身佩诸多香囊,笑声如铃,牵引着圣人在馨香的迷雾里打转。最后圣人跌坐榻上,一把搂住主动投入怀中的娘子,喘息着大笑:“捉住了!朕的‘小狐狸’!” 那场景没有帝妃的庄严,只有寻常富贵人家夫妻的亲昵与欢愉。阿兕有时会恍惚,这对年龄悬殊的恋人,在这极尽奢华的金笼里,似乎真的构筑了一个只属于他们的、纯然的“情”之世界。

    然而,阿兕身为女官的职责,让她也能瞥见这完美情爱背后的精密运作。娘子偶尔望向镜中时,眼底会有一闪而过的空茫;与姐妹们(她那几位因她而显赫的姐姐)欢宴后,独自凭栏时,会有轻微的、不可闻的叹息。她知道,自己从前是寿王妃,这个宫闱里无人敢提,却人人皆知的秘密,是华美锦袍下的一根暗刺。圣人的宠爱如山如海,却也无形中将她与过往的世界彻底割裂,安置在这座名为“专宠”的孤岛上。

    娘子的得宠,自然催生了围绕杨氏家族攀爬的权力藤蔓。阿兕最早是从娘子三姐(虢国夫人)那矜傲又漫不经心的抱怨中,听到“杨钊”这个名字的。那位剑南来的族兄,带着蜀锦的华彩与精明的算筹,悄然进入了长安的权贵视野。

    章仇兼琼的忧惧、鲜于仲通的推荐、一车车价值连城的“蜀货”……这些故事在宫廷的私语中流传,带着几分对边将巴结的鄙夷,又掺杂着对杨氏如日中天权势的敬畏。阿兕见过杨钊几次,他容貌确算得上堂皇,言辞便给,尤其在圣人面前论及樗蒲(一种博戏)算计、钱粮度支时,眼神里闪着一种猎犬发现猎物般的光芒。那句“好度支郎”的夸赞从圣人口中说出后,杨钊在宫中的步履便更显轻快自信了。

    阿兕冷眼旁观,这王朝的肌理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一边是圣人沉迷于道家的祥瑞、贵妃的柔情与艺术的精妙;另一边,是李林甫在政事堂里精擅权术,牢牢把控着朝政的枢纽;而边境上,安禄山这样的胡将正在积累庞大的军力与圣眷;现在,宫廷最深处,又沿着贵妃恩宠的脉络,蔓延出杨钊这样代表着财政、算计与新兴外戚势力的藤蔓。这几股力量,都在“天宝”这幅盛世长卷下,悄然生长、交织、角力。

    她,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困在这具名为“阿兕”的女官身躯里,每日点燃薰香,整理裙裾,传递笑语。她目睹着爱情最极致的浪漫,也预见了繁华帷幕后那隐约可见的、历史的狰狞转角。她只是这宏大叙事中一个微末的注脚,却也因此,将那盛世的温度、气息、光彩,以及其下冰层的细微碎裂声,都无比真切地刻入了感知。

    贞晓兕第一次见到如此亲切的圣人,是在一个春日的午后。贵妃正为圣人试弹新谱的《紫云回》,她作为捧谱侍女跪坐在三步之外。

    五十七岁的皇帝穿着常服,斜倚在榻上,闭目聆听。阳光勾勒出他依然清晰的侧面轮廓,但贞晓兕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些细节:眼角的皱纹如扇骨般密集,握住玉如意的右手背上有明显的老年斑,在音乐间歇时,他的呼吸带着不易察觉的轻微喘息。

    “他在逃避。” 贞晓兕内心浮现这个判断。

    根据社会心理学中的“自我决定理论”,人在面对能力衰退和死亡焦虑时,会通过三种基本心理需求来维持平衡:自主感、胜任感和归属感。唐玄宗早年诛韦后、平太平,开创开元盛世,这三感得到极大满足。但如今,他的逃避策略呈现出一种复杂的形态:

    当田同秀呈报“玄元皇帝显灵”时,贞晓兕恰在殿外候命。她透过珠帘,看见皇帝听完奏报后,整个人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那不是简单的喜悦,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确认感。

    “他需要这些‘征兆’来验证自己统治的合法性,”贞晓兕分析道,“晚年的他面临着一个残酷的心理现实:无论他多么努力,时间的流逝和身体的衰老是不可逆的。祥瑞提供了一种超越性的认可——他的统治不仅被臣民接受,更被上天肯定。”

    这种对祥瑞的渴求,在心理学上可被理解为一种“控制幻觉”。当人对现实世界的控制力减弱时,会倾向于相信那些能够提供确定性和意义感的事物,哪怕这些事物明显违背逻辑。崔以清事件败露后玄宗的不深究,恰恰暴露了他的心理需求:他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维持这个能带给他安全感的叙事。

    贞晓兕注意到,玄宗在音乐、舞蹈和诗歌上的投入,达到了某种近乎专业痴迷的程度。他不仅能精准指出乐工的错误,还亲自参与创作和改编。

    “这是典型的情感隔离(Isolation of Affect)与升华(Sublimation)机制,”贞晓兕在内心笔记中记录,“他将对政治现实的潜在焦虑——藩镇势力增长、财政压力、继承问题——转移到艺术领域。在这里,他仍然能够体验到完全的掌控感和创造力。”

    更为重要的是,音乐和舞蹈成为他与杨玉环建立连接的主要方式。贞晓兕观察过他们合奏时的场景:玄宗吹笛,玉环弹琵琶,两人的眼神交流超越语言。在那一刻,他们仿佛是两个纯粹的艺术家,而非皇帝与妃子。

    设置节度使、宠信李林甫、纵容杨钊,这些看似矛盾的政治决策,在贞晓兕看来有其心理逻辑的一致性。

    “他在进行有选择性的权力委任,”她分析道,“将繁琐的、需要持续精力的政务交给李林甫;将财政事务交给看似精明的杨钊;将边境防御交给表现出绝对忠诚的安禄山。这样,他可以保留皇帝的尊荣和最终决策权,却不必面对日常治理的压力。”

    这种安排暴露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害怕自己被证明不再“胜任”。通过精心挑选代理人,他创造了一个自己仍然是“明君”的假象,因为这些人的成功理论上仍可归功于他的知人善任。

    与杨玉环的朝夕相处,让贞晓兕得以窥见这位传奇女性鲜为人知的心理世界。她绝非史书简单描述的“红颜祸水”,而是一个在强大结构性力量中努力寻找主体性的复杂个体。

    贞晓兕曾在一个雨夜,目睹了杨玉环罕见的情绪崩溃。那日是她生母的忌辰,贵妃屏退众人,独自对着一面铜镜坐了许久。贞晓兕因忘记取香炉而折返,听见了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啜泣。

    “她在哭什么?”贞晓兕后来思考,“不是简单的思亲,而是对自己被割裂的人生的哀悼。”

    从心理学角度看,杨玉环经历了多重身份断裂:从普通官宦之女到寿王妃,再到女道士,最后成为实质上的皇后。每一次转变都不是自主选择,而是被更高权力安排。这种连续的、被迫的身份转换容易导致“自我连续性”受损,产生存在性不安。

    然而贞晓兕也观察到她的适应策略:她将自我价值高度绑定在艺术能力和情感给予上。她的舞蹈、音乐、妆容、服饰,乃至与玄宗互动的方式,都成为一种精密的“情感劳动”。通过提供情绪价值,她获得了某种形式的权力和安全。

    在公开场合,杨玉环完美扮演着“解语花”和“艺术缪斯”的角色。但贞晓兕捕捉到了那些表演背后的裂缝:

    有一次,玄宗称赞她的新舞“宛若天仙”,她笑着谢恩,但转身时,贞晓兕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漠然。另一次,虢国夫人当众夸耀新得的南海珍珠,杨玉环配合地表现出羡慕,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这是焦虑的微表情。

    “她在进行高强度的情感表演,”贞晓兕分析,“这种表演需要消耗巨大的心理能量,也会导致自我异化。真实的她可能渴望更平等的关系,渴望被看见超越美貌与才艺的部分,但在这种极度不对称的权力结构中,她的主体性被严重压缩。”

    杨玉环对家族成员的提携,常被解读为贪婪或短视。但贞晓兕有不同理解:在一个人身安全完全系于皇帝宠爱的环境中,壮大外戚势力是一种合理的生存策略。

    “她未必不知道杨钊等人的问题,”贞晓兕观察发现,“但当贵妃委婉提醒堂兄收敛时,杨钊笑着回答‘妹妹只需保持圣眷,其余自有兄长’。这句话暴露了本质——在所有人眼中,包括她自己的家人眼中,她首先是一个权力媒介,其次才是一个人。”

    这种被工具化的认知,必然造成内心的冲突。贞晓兕见过杨玉环在家族宴饮后的疲惫,那不是身体的累,而是精神上的耗竭——她必须同时满足皇帝的期待、家族的需求,还要维持后宫中的形象,这些角色时常互相矛盾。

    贞晓兕唯一一次见到安禄山,是在一次宫廷宴会上。那个肥胖的胡将跳着疾速的“胡旋舞”,动作出人意料地灵活,引得满堂喝彩。玄宗大悦,贵妃也掩口而笑。

    但贞晓兕的心理学训练让她看到了更多:

    安禄山刻意夸张的忠诚表演——称贵妃为母,自称“胡儿”,在皇帝面前表现得笨拙又真诚——这些在贞晓兕看来,是一个“边缘人”在主流文化中的生存策略。

    “他在利用汉人对‘胡人’的刻板印象,”她分析,“通过扮演一个天真、直率、有点滑稽的忠诚蛮将,他降低了权力中心的戒心。这种自我贬低式的表演,实际上隐藏着巨大的野心和怨恨。”

    社会认同理论指出,当个体处于弱势群体时,可能采取两种策略:一是尝试融入主流(社会流动),二是强化群体边界并与之竞争(社会变革)。安禄山看似采取前者,实则暗中进行后者——他利用皇帝的信任积累军事资本,同时在自己军中强化粟特-突厥身份认同,为未来的对抗做准备。

    贞晓兕从宫女闲聊中得知,安禄山曾因不懂礼仪多次遭朝臣讥笑。一次,他因在宫中迷路误入嫔妃浴池区域,差点被侍卫斩杀。这些经历必然积累成深层的羞辱感。

    “他每次在宫廷中故意出丑,可能都强化着内心的愤怒,”贞晓兕认为,“心理学中的‘攻击转移’理论可以解释他的行为——对无法直接报复的对象(皇帝、朝臣)的怨恨,最终会转移到更弱的目标,或者通过未来更大的报复来平衡。”

    安禄山对权力的渴望,很可能不仅源于野心,更源于对彻底摆脱这种羞辱地位的渴望。他要的不是融入,而是颠覆这个曾经让他感到渺小的体系。

    虽然贞晓兕从未直接见过这位着名的宰相,但她在宫中处处感受到他的存在。李林甫的名字像一层无形的网,笼罩着朝堂的运作。

    从各方信息拼凑,贞晓兕勾勒出李林甫的心理画像:一个极度依赖制度和控制来获得安全感的执政者。他完善法律条文,细化行政流程,表面上是为了效率,实则是在构建一个只有他能够完全驾驭的权力迷宫。

    “这是典型的‘制度人格’,”贞晓兕分析,“他将个人价值完全绑定在官僚系统的维持和扩张上。任何威胁这一系统稳定性的人——无论贤能与否——都会被他视为敌人。”

    这种心理模式导致他排斥文学之士,偏爱循规蹈矩的官员。因为文学之士往往有独立思想,不易控制;而循吏则更可能遵循他设定的规则。

    李林甫的宗室旁支背景常被提及,但贞晓兕认为,真正影响他心理的是早期因不善文学而遭受的轻视。这种早期创伤促使他发展出一套独特的权力技术:用精密的权术和情报网络来弥补文化资本的不足。

    他着名的“立仗马”言论——劝谏官员像仪仗马一样保持沉默——暴露了他的深层恐惧:害怕不同声音扰乱他精心维持的秩序。他对边将的提拔(如安禄山)也有其逻辑:少数民族将领在朝廷缺乏根基,更依赖他的支持,也更容易控制。

    然而,这种控制最终是脆弱的。当边将积累足够军力,当皇帝开始厌倦他的专权,他的整个权力大厦就面临崩塌。贞晓兕推测,晚年的李林甫可能生活在持续的高度焦虑中,尽管表面依旧强势。

    杨钊(后来的杨国忠)是贞晓兕有机会近距离观察的另一个关键人物。作为贵妃的族兄,他频繁出入宫禁,贞晓兕多次奉命接待。

    杨钊最让贞晓兕印象深刻的是他那种“情境最大化”的思维方式。他不像传统士大夫有固定的原则或政治理念,而是擅长快速识别当下最有利的机会并立即行动。

    心理学中的“认知风格”理论可以解释这种行为:杨钊属于高度的“场依存型”,他对环境的暗示极度敏感,并以此调整自己的行为。在剑南,他迎合章仇兼琼;在长安,他迎合杨氏姐妹和玄宗的需求;在财政事务上,他精准地提供皇帝想听的数字——无论这些数字是否反映现实。

    杨钊好赌的习性不仅是一种娱乐,更是一种思维模式。贞晓兕听过他谈论政事,使用的语言充满赌博隐喻:“这一把押对了”、“时机赌一把大的”、“输赢就看这一局”。

    这种隐喻暴露了他对政治的风险认知:他将国家治理视为一系列高风险的赌局,而非需要审慎和持续经营的系统工程。在“前景理论”框架下,杨钊这类人往往对高收益的可能性过度乐观,同时低估低概率高风险事件的破坏性。

    杨钊对人际关系的处理完全工具化。贞晓兕见证了他如何精心维护与杨氏姐妹的关系——给虢国夫人最珍稀的礼物,帮韩国夫人解决麻烦,对秦国夫人极尽奉承。每份“情谊”都对应着明确的预期回报。

    这种纯粹功利性的人际模式,短期内可能非常有效,但长期缺乏真正的情感纽带和信任基础。当危机来临时,这种关系网络会迅速瓦解。

    作为玄宗最信任的宦官,高力士是宫廷中一个安静但无处不在的存在。贞晓兕作为贵妃身边的女官,与这位内侍监有颇多接触。

    高力士最显着的心理特征是他清晰的自我定位:他始终将自己视为皇帝意志的延伸,而非独立的权力主体。贞晓兕多次观察到,他在传达旨意时,会刻意强调“大家(皇帝)的意思是”,避免任何个人色彩的添加。

    这种角色认同使他获得了玄宗的深度信任,但也限制了他的行动范围。他不会主动提出政策建议,除非皇帝明确询问;他不会结党营私,因为这可能破坏他的中立性。

    高力士经历过武则天晚年至玄宗即位期间的多次宫廷政变,这些创伤经历塑造了他极度谨慎的行事风格。贞晓兕发现,他几乎从不单独与任何外臣长时间交谈,所有重要对话都有第三人在场;他避免对任何政治事件做出明确的价值判断。

    这种过度谨慎是一种创伤后适应策略,但也导致他在关键时刻可能缺乏干预的勇气。当玄宗做出明显错误决策时(如过度宠信安禄山),高力士只会委婉提醒,而非强谏。

    有趣的是,贞晓兕注意到高力士对杨玉环有一种类似长辈的关怀。这种情感部分源于他对玄宗的爱屋及乌,部分可能是一种情感替代——作为宦官,他没有自己的家庭,于是将忠诚和关怀转移到皇帝及其所爱的人身上。

    这种复杂的情感纽带,使他在处理与杨氏相关事务时,会比纯粹的政治考量多一层保护心态。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他早期帮助杨玉环入宫,后期又试图在政治风浪中保护她。

    通过这些人物的心理分析,贞晓兕逐渐勾勒出天宝年间唐代社会的集体心理状态:

    长期的和平与繁荣催生了一种“盛世倦怠”。贵族和精英阶层不再满足于传统的娱乐,转而追求更强烈、更新奇的感觉刺激。这解释了玄宗对胡旋舞、异域音乐的热衷,以及杨氏姐妹奢侈无度的生活风格。

    从心理学角度看,这是“感觉寻求”(Sensation Seeking)特质在文化层面的表现。当基本需求满足后,个体会寻求更高水平的唤醒和刺激。整个上层社会仿佛都在一场盛大而漫长的宴会中,试图用更强烈的感官体验来对抗悄然滋生的虚无感。

    祥瑞政治的盛行反映了社会集体现实感的弱化。人们更愿意相信象征性的吉祥征兆,而非面对日益复杂的社会经济现实。这种集体心理为各种投机者和谎言家提供了土壤。

    贞晓兕联想到现代社会的某些现象:当人们面对难以理解的复杂系统时,也容易转向简化的叙事和象征性解决方案。天宝年间的唐代社会,在高度繁荣的表象下,正在丧失直面真实问题的能力和勇气。

    朝廷中,李林甫专权使大多数官员感到政治责任被稀释;后宫中,玄宗对贵妃的专宠使其他嫔妃边缘化;在更广阔的社会层面,均田制破坏、府兵制瓦解等结构性问题,被眼前的繁荣所掩盖。

    社会心理学中的“责任扩散”效应在此显现:当责任被认为由多人或某个系统承担时,个体容易感到自己的行动无关紧要,从而导致道德疏离和不作为。整个帝国仿佛一艘无人真正负责的巨轮,在惯性中驶向未知水域。

    身处历史洪流中,贞晓兕也时刻反思自己的心理状态:

    她同时拥有现代心理学知识和大唐女官的身份,这造成了一种持续存在的认知失调。一方面,她以分析性眼光看待周围一切;另一方面,她必须完全融入这个时代才能生存。

    为解决这种失调,她逐渐发展出一种“双重意识”:白天,她是细心的女官阿兕,注意礼仪,揣摩上意;夜晚,她在脑海中整理观察笔记,进行心理学分析。这种分裂是疲惫的,但也让她获得了独特的视角。

    最折磨她的是那种“预知却无力改变”的焦虑。她知道安史之乱的结局,知道眼前这些人的命运,但她只是一介女官,任何直接干预历史的尝试都可能带来灾难性后果。

    为此,她转而寻求“微小能动性”:在合适时机,以不经意的方式,提供一点点不同的视角。比如当贵妃情绪低落时,她会讲一些改编过的、关于寻找自我价值的故事;当宫女们议论朝政时,她会引导更全面的思考。这些微小的干预不会改变历史大势,但可能影响个别人的心理状态。

    贞晓兕发现自己对杨玉环产生了真实的情感联结,这模糊了她作为观察者的理想距离。她应该完全保持客观,还是允许自己有限度地投入情感?

    最终她选择了折衷:承认并接纳自己的情感反应,但同时保持分析性的反思。她意识到,这种有限的情感投入反而可能让她更深入地理解这个时代——纯粹的客观有时意味着理解的不完整。

    夜幕再次降临太真宫。贞晓兕为已入睡的贵妃放下最后一层纱帐,退出寝殿。站在廊下,她仰望长安的星空,与一千三百年后的星空并无不同。

    她不知道这场穿越将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最终能否回到现代。但她确定的是,这段经历正在彻底改变她对人性、权力和历史的认知。

    每一位历史人物都不是简单的善恶标签可以概括,而是在特定社会结构、心理机制和偶然因素共同作用下的复杂产物。

    玄宗不是昏庸的模板,而是面对衰老和权力悖论的个体;玉环不是红颜祸水,而是在极端物化中努力生存的女性;安禄山不是简单的叛乱者,而是长期边缘化导致的报复性崛起;李林甫、杨国忠、高力士……每个人都有其心理逻辑和行为合理性。

    这些个体心理与时代精神的交织,共同编织了天宝年间的历史图景。而贞晓兕,这个来自未来的意外观察者,正以她的双重意识,记录着这场宏大而细腻的心理-历史戏剧。

    她知道暴风雨终将来临,但在那之前,她将继续观察、分析、理解——不仅为了生存,更为了回答那个跨越时空的问题:当盛世达到巅峰,是什么心理机制和社会过程,引导它走向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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