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乌兰巴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焚烧褐煤的辛辣味。
雷诺压低帽檐,推开了“明眸眼科诊所”厚重的磨砂玻璃门。
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里的战术折刀,目光在候诊区扫过。
这地方干净得有些过头。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长椅,还有两侧墙上整齐排列的、半身高的装饰镜。
“不对劲。”
苏晚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贴着雷诺的耳膜响起。
她正走在雷诺后方三个身位,手里攥着一个像手机一样的感光分析仪。
在别人眼里,她只是个深夜陪父亲来看急诊的疲惫家属,但她眼底的冷静却像冰封的湖面。
“雷哥,停下,别动。”苏晚低声制止,她的视线死死锁在侧面的一面镜子上。
雷诺硬生生止住脚步,身体肌肉瞬间紧绷。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余光观察。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那些镜子倒映着走廊尽头昏黄的感应灯,似乎并无异常。
“这些镜面的折射率不对。这不是普通的水银镀膜,是多层介质干涉膜。”苏晚在心里飞速推演。
作为芯片架构师,她对光学镀膜的物理特性再熟悉不过。
这种工艺通常用于高能激光器,出现在一家三流诊所里,简直就像在废品回收站里看到了一枚航天级轴承。
她脑海中闪过一种极端的防卫方案:被动式激光干涉阵列。
一旦诊所内的毒气传感器被触发,或者主控系统强行介入,这些镜面就会变成死亡聚焦器,将隐藏在天花板缝隙里的红外光束精确反射,引爆分布在空气中的二次催化装置。
到时候,这间诊所会瞬间变成一个密闭的焚尸炉。
“给我三十秒。”苏晚从宽大的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叠半透明的薄膜。
这是白天的杰作——液晶聚合物偏振干扰膜。
她快步走向最近的镜面,手心微微出汗。
她能感觉到那种被无数“眼睛”注视的压迫感,不仅仅是来自镜子,更来自这间屋子深处某种不可见的逻辑。
她迅速将薄膜贴覆在主镜面上,指尖轻触边缘的小型电池模块。
随着微弱的电流通过,原本透明的薄膜泛起一层肉眼难辨的微紫。
在红外频谱下,这些镜面原本严丝合缝的反射路径此刻就像被揉皱的废纸,原本可能聚焦的激光束瞬间涣散成了杂乱的偏振波。
“引信拔掉了,走。”苏晚轻声吐气,脚步却没有放松。
与此同时,老周已经佝偻着腰走到了前台。
他捂着眼睛,发出一阵阵浑浊的咳嗽,活脱脱一个深夜突发眼疾的老牧民。
“大夫……我的眼睛……”老周用纯正的当地口音呻吟着,身体由于“痛苦”而微微颤抖。
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名牌上写着“娜仁”。
她穿着整洁的护士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皮肤白皙,正温顺地翻开一本病历。
“老人家,别急,先登记。”娜仁的声音轻柔,像是一股凉爽的微风。
就在她递出病历本的瞬间,老周藏在袖口里的磁吸探针悄无声息地探出,在距离娜仁腕表不到两厘米的地方划过。
老周的余光扫过手感反馈器,心里微微一沉。
表盘下传回的信号反馈极其复杂,那不是普通的石英震荡,而是一种无序且高频的随机脉冲。
量子随机数发生器。
这表盘里藏着的,是渡鸦用来生成一次性加密密钥的核心模块。
这个温顺的女人,根本不是什么前台,她是这个中继站的活体钥匙。
娜仁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她似乎察觉到了老周袖口那一闪而逝的金属冷光,原本温顺的眼神在刹那间变得锐利如刀。
她的右手没有去扶老周,而是闪电般探向办公桌下的隐蔽按钮。
“啧。”
苏晚在不远处冷哼一声。
她并没有冲上去阻拦,而是轻轻拨动了掌心里一个类似打火机的小装置。
超声波共振器。
一种专门针对人体内耳前庭系统的次声波干扰。
空气中似乎响起了一阵极其低促的嗡鸣,常人无法察觉,但娜仁的身体却猛地晃动了一下。
她眼前的世界瞬间失去了平衡,天花板和地板仿佛在疯狂旋转。
那根原本要触碰警报装置的手指,因肌肉失去协调性而重重地砸在了桌面上。
雷诺像一只蛰伏的黑豹,瞬间爆发。
在娜仁跌倒前,他的手已经死死扣住了对方的下颚,另一只手娴熟地捏住她的脸颊,强迫她张开嘴。
“老周,看灯!”雷诺低喝。
老周立刻掏出高光手电照进娜仁的口腔。
在左侧最后一颗臼齿的位置,一颗泛着诡异蓝光的陶瓷胶囊正紧紧嵌在牙龈边缘。
氰化物。
“是死士。”雷诺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动作麻利地用卸力钳夹碎了那颗毒牙,将娜仁软绵绵的身体拖进后台阴影里。
还没等三人松口气,脚下的地板突然传来一阵细微却厚重的震动。
轰——轰——
那是大型制冷机组负荷运转的声音,伴随着金属管道受热膨胀的刺耳摩擦声。
“她倒地的时候,脚趾触发了地板压力开关。”老周低头看着地板缝隙,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不,不是炸弹。”苏晚看着平板电脑上疯狂跳动的红外遥感数据,声音中透出一丝寒意,“地下室的冷库在强制升温。每分钟五摄氏度,他们要‘化冻’。”
冷库里封存着三十具所谓的“尸体”。
但在雷诺刚刚通过缝隙扔下的热成像监测画面中,那些堆叠整齐的轮廓并没有呈现出人体应有的骨骼结构,反而散发出一种类似高能电池充电时的微弱电磁感应。
那些东西,正在这迅速爬升的温度中,慢慢“活”过来。
楚墨踏入地下室时,空气中那股陈年福尔马林的刺鼻味道正被一种焦灼的电路过热感取代。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红外传感器的读数跳动得惊心动魄。
白天正猫着腰,手里紧握着一台改装过的工业级热成像仪,镜头死死对准冷库中央那排蒙着白布的轮廓。
楚总,你自己看。
白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由于极度亢奋而产生的沙哑。
楚墨接过显示屏,视线落在那一片幽蓝色的背景上。
屏幕里,三十个代表生命的橙红色光点正在整齐划一地起伏。
那看起来像是呼吸,又像是胸腔在跳动。
但楚墨的眼神在刹那间冷到了极点。
三十具尸体,所有的心跳节律竟然维持在惊人的每分钟六十次,分秒不差。
在热成像的动态捕捉下,这些跳动不是生物性的紊乱震颤,而是一道道完美得令人发指的正弦波。
频率完全同步,这不是人。
楚墨将显示屏丢还给白天,指尖在那冰冷的白布边缘滑过,触感不像皮肤,反而带着一种类似液态硅胶的滑腻与滞重,逻辑不对。
如果渡鸦想要杀我们,这里的冷气早就该换成氰化氢,而不是费尽周折地在这里养这些‘机器’。
他在演戏,演给我们的眼睛看。
飞鱼此时快步从监控室方向走来,手里捏着一份沾着油渍的打印清单。
他额角挂着汗,那是高强度数据检索后的生理反应。
楚总,查到了。这批‘货’是走巴特尔的冷链运输进来的。
巴特尔?
楚墨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满脸横肉、整天笑呵呵的蒙古汉子。
对方曾拍着胸脯保证过,在中蒙俄这片三角地带,没有他送不到的冷冻羊肉。
飞鱼点开平板,指着一条扭曲的GpS轨迹:路径很脏。
这辆车进入乌兰巴托前,在中俄边境那座废弃的404雷达站停留了四个小时。
我黑进了车辆的底盘黑匣子,温控日志被抹掉了三次。
用的不是普通病毒,是黑蛇帮会专用的那种工业级清洗算法。
楚墨眯起眼,脑海中的线索开始串联。
黑蛇帮会是本地的土皇帝,而巴特尔明面上中立,背地里却已经成了渡鸦搬运‘木马’的挑夫。
白天的动作很快,他已经用手术刀精准地挑开了一具仿生体的侧脸皮层。
咔嚓一声,金属镊子拨开了半透明的人造组织。
楚总,快看这儿。
楚墨俯身凑近。
在仿生体原本应该是颧骨的位置,竟然嵌着一层薄如蝉翼的柔性oLEd屏,密密麻麻的神经传感器像蛛网一样连接着面部肌肉。
只要输入特定的生物特征数据,这张脸能模拟出任何人的微表情,甚至连眼球的眨动频率都能复刻。
白天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发颤,这根本不是什么诱饵,这是‘活面具’。
楚墨的心脏重重跳了一拍。
下周就是全球半导体战略峰会,国内代表团会在乌兰巴托转机停留。
如果这些东西被送上专机,替换掉关键岗位的人员……
渡鸦想拿走的不是我的命,是他妈的整个国家的科技底牌。
楚墨猛地直起身,脸色阴沉如水,但他嘴角却勾起一抹极其隐晦的弧度。
既然巴特尔想玩双面间谍,那我就给他个机会。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巴特尔的号码。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粗犷的笑声,楚墨语气轻快,带着一丝故意掩饰不住的慌乱:巴特尔兄弟,货收到了,帮了大忙。
但我刚才查到,海关系统里混进了内鬼,我的位置可能暴露了。
楚墨一边说着,一边对飞鱼打了个手势。
飞鱼心领神会,立刻启动了预设的伪装加密频道,开始向外发送一组虚假的撤离路线。
两小时后,守在监听设备前的雷诺冷哼一声。
截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