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诺的动作硬生生停在半空:“老板?”
“看窗户。”楚墨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少见的寒意。
雷诺猛地把镜头转回克劳泽的木屋。
那扇被白天操控着“表演”了半小时的窗帘,突然彻底拉开了。
并没有什么因为系统故障导致的卡顿,而是被人有力地一把扯开。
汉斯·克劳泽,那个倔强的德国老头,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屋里的暖黄色灯光将他的身影投射在雪地上,像是一个巨大的靶子。
他穿着一件旧毛衣,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咖啡,脸上的神情不是恐惧,也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洞察一切后的死寂。
他甚至没有看楼下的那辆杀手货车,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雷诺藏身的这栋公寓楼天台——尽管他根本不可能看见雷诺。
“该死,他在找死吗!”白天惊呼。
“不。”楚墨盯着屏幕上被放大的画面,瞳孔骤然收缩,“他早就知道有人在监视他,不管是我们,还是‘菊纹’。”
“别动。”楚墨的命令压过了所有人的杂音,“他在等我们的信号……雷诺,把镜头推到最大,看他手里的杯子。”
雷诺依言调整焦距。画面在抖动中逐渐清晰。
克劳泽举起咖啡杯,像是要向着虚空中的谁致敬。
就在他举杯的瞬间,杯底暴露在了雷诺的视野中。
那白色的陶瓷杯底,用透明胶带歪歪斜斜地粘着一个黑色的物体。
那是一个U盘。
样式非常老旧,甚至还在用着十年前的USb 2.0接口,黑色的外壳上用白色油漆笔写着一串模糊的日期。
克劳泽的手指轻轻在杯壁上敲击了三下。长,短,长。
这是向“友军”确认身份的最后试探。
“他不是在等死,他是在等那个能看懂他手势的人。”楚墨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如果这时候冲出去的是警察,或者那帮杀手先开枪,这个U盘就会随着杯子一起摔得粉碎。”
楚墨盯着那个黑色的小方块,那里面或许没有足以定罪的宏大证据,但直觉告诉他,那个U盘里藏着的,是一段能让整个樱花国芯片产业倒退十年的幽灵记忆。
指挥车内的加湿器喷出细密的白雾,在冷气流中散开。
楚墨的指尖略过微凉的合金桌面,接过了雷诺通过加密链路传回的镜像文件。
屏幕上没有预想中的复杂公式或账目明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像素点极粗、色彩泛黄的影像。
那是1987年。
画面里,一个穿着厚重极地防寒服的人正架着经纬仪,背景是漫天碎雪的北海道。
录像带特有的波纹不时跳动,画面左下角的经纬度坐标每隔几秒闪烁一次。
楚墨盯着那串数字,眉头由于长久的专注而微微隆起。
他伸手拿过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冰凉的残茶,喝了一口,苦涩的茶碱味在舌根炸开,强行压下了大脑深处的疲惫。
苏晚,核对当前的勘探点位。
楚墨把这段视频直接推到了苏晚的副屏上。
苏晚那双白皙的手在键盘上轻盈地敲击,几道代表坐标轴的红线在北海道的三维地图上快速交汇。
片刻后,她的动作停住了,眼神中透出一丝困惑。
老板,坐标对不上。
苏晚拉近了局部图,指着红线交叉的位置,“克劳泽这段录像标注的坐标,跟咱们现在盯着的那条萤石主矿脉,偏了整整三公里。”
三公里。
楚墨指尖有节奏地扣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在精密的地质勘探中,三公里的偏差意味着这根本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地质结构。
苏晚调出了最新的岩层纹理模拟图,与视频中的截帧进行逐位比对。
视频里的岩层有明显的褶皱断层,这种结构只出现在……
她快速拖动地图,最终定格在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小点上。
这里,一处在三十年前就被填埋的废弃竖井。
楚墨撑起身体,凑近屏幕。
画面中,斑驳的井壁上确实挂着一些亮晶晶的结晶体,那是萤石,但在这种高倍率镜头下,结晶的纯度显得杂乱无章,远达不到半导体工业级的筛选标准。
他心底里那个一直悬着的念头忽然转了个弯。
如果这份数据是真的,那么‘菊纹’那帮人这半年来拼死命守着的,其实是一堆毫无商业价值的废石?
不,不对。
楚墨重新坐回椅子里,大脑飞速盘算。
那帮财阀不是慈善家,更不是蠢货。
他们之所以在布鲁塞尔拼命阻挠中方介入,甚至动用‘清理组’去截杀一个拿着废矿数据的德国老头,唯一的解释就是——
这份‘废矿’证明,才是他们真正的盾牌。
雷诺,把你刚才抓到的h8K2行踪轨迹拉出来,重点看那口竖井。
楚墨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起伏。
雷诺直接切入了监控日志。
如您所料,老板。
这辆货车每周三凌晨都会绕过主厂区,在竖井旧址上方停留二十三分钟。
雷诺指着卫星重叠坐标,这个时长,足够把一套微型自动化钻井设备放下去,或者……把别的东西运进去。
我在井口周边布设的微型地震传感器,在这个时间段捕捉到了极其规律的低频震动。
雷诺调出一串波形图,这不是重型机械开采的动静,更像是……在安装某种定向爆破装置的固定底座。
楚墨盯着那起伏的波纹,一股冷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他们想炸了这口竖井。
楚墨顺手折断了一支签字笔,黑色的墨水沾在了指尖,他却浑然不觉。
一旦竖井炸毁,深层岩架会发生大规模塌陷。
他们就能以‘突发性地质灾害’为名,通过欧盟环评组申请对该区域进行永久性封禁。
到时候,中方拿到的勘探权就是一张废纸,因为那是‘不可抗力’。
他们宁可亲手毁掉这块地,也要把咱们的供应链彻底锁死在门外。
飞鱼,动笔。
楚墨转头看向身后的经济主管,眼神里透着股狠劲。
以‘全球矿物地质研究会’的名义,给布鲁塞尔发一份紧急补充勘探申请。
明确告诉他们,我们在该竖井区域探测到了异常的氦-3溢出,怀疑那里藏着更高品位的矿体。
要求欧盟特派审计员在四十八小时内进行实地核查。
飞鱼愣了一下:咱们哪来的氦-3数据?
苏晚,给他。
苏晚心领神会地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她打开了一个名为‘虚假勘探数据’的封装包,里面布满了伪造得足以乱真的红外感应数值和波谱图。
我会把这份数据挂在欧盟的公共测试通道上,做一个定向推送。
目标地址:樱花国经产省外派员的关联邮箱。
三小时后。
东京的夜色已深,街道上的霓虹灯在细雨中显得有些迷离。
指挥车内的电子频率监测仪突然发出了急促的蜂鸣声。
信号过载了。雷诺死死盯着跳动的频谱。
东京方面的加密通讯频次增加了六倍,所有的指令都指向同一个终端。
他敲下破译键,一行红色的日文在主屏幕上跳了出来。
雪鸮行动提前。今夜22:00,执行彻底清理。
楚墨站起身体,走到挂着北海道巨幅地图的墙前。
他伸出指尖,重重地按在了那个代表竖井的灰色小点上,指甲在那层塑料膜上划出一道白痕。
诱饵吞下去了。
他看着窗外远方模糊的城市轮廓,心中积压多日的阴霾竟在这一刻彻底散开。
他们以为我们在跟他们抢那点萤石,其实,我们等的是他们亲手把炸药埋进自己的坟墓。
北海道雪原。
刺骨的寒风卷着冰凌在荒野上肆虐。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工程车正关闭了所有灯光,像一头漆黑的巨兽,悄无声息地滑向那口废弃已久的竖井入口。
车斗里,几个覆盖着黑色帆布的长方形箱子微微震动。
在帆布的缝隙间,一排红色的雷管指示灯正有节奏地闪烁着,在惨白的雪地上映出点点暗红的光影,宛如死神的呼吸。
北海道雪原,凌晨一点十七分。
风停了。
不是缓和,而是骤然抽身,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掐住了喉咙。
整片荒原陷入一种真空般的死寂,连雪粒坠地的微响都消失了。
只有那口废弃竖井边缘裸露的锈蚀钢架,在惨淡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像一具半埋的兽骨。
工程车停在距井口八米处,轮胎碾碎薄冰,发出细碎而尖锐的“咔嚓”声——这声音在寂静里竟如惊雷。
车门无声滑开。
一之濑率先落地,黑羽绒服领口高高竖起,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窄、长、瞳孔深处没有温度,只有一道极细的、刀锋般的反光。
他没看天,没看雪,目光直钉在井口那圈塌陷的冻土上,仿佛早已把这口井的每一寸呼吸都刻进了视网膜。
三名队员鱼贯而出,动作精准如机械臂。
他们没戴手套,手指冻得发紫,却稳得惊人。
一人肩扛便携式卷扬机,另两人抬着两口加厚铝箱,箱体侧面印着褪色的“NIppoN mINING—cLASS-7”字样,伪装得滴水不漏。
卷扬机钢缆垂入幽深井口,发出金属刮擦岩壁的嘶哑声。
第一箱炸药缓缓沉降,箱体在井壁凸起的旧铆钉上轻轻磕碰了一下,闷响沉入黑暗。
一之濑站在井沿,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始终按在腰侧一个硬质方盒上——那是特制无线遥控器,外壳覆着防冻硅胶,按键下方嵌着三颗微红指示灯,此刻正以稳定节奏明灭:接收中,待命,就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