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雪未停,风却哑了。
厂区东侧的重型检修车间大门缓缓升起,液压杆发出沉闷的叹息。
h8K2货车被两台磁吸式牵引臂稳稳拖入,轮胎碾过水泥地时,留下四道浅而湿的印痕——不是融雪水,是引擎舱持续运转十一分钟所蒸腾出的冷凝油汽,在低温下凝成的微霜。
雷诺站在车间中央,战术手套尚未摘下,指尖正沿着车体左侧裙板边缘一寸寸叩击。
声音沉钝,无空响。
他蹲下身,取下红外热成像仪,屏幕幽光映亮半张脸:底盘中段温度异常——比相邻区域高出4.3c,且呈规则矩形分布,长1.8米,宽0.65米,边缘锐利如刀切。
“不是隔热层。”他低声说,嗓音里没情绪,只有确认,“是主动温控。”
白天已带着x光扫描阵列就位。
他没穿白大褂,只套了件深灰连体工装,袖口卷至小臂,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淡色旧疤——那是三年前在合肥流片厂调试EUV光学平台时,被误触的准分子激光灼伤的。
他调校着探头焦距,呼吸放得极轻,像怕惊扰沉睡的精密魂灵。
“铅当量超标。”他盯着实时成像屏,眉头微蹙,“主舱盖板厚度达12毫米,夹层填充硼聚乙烯复合材料……这不是防辐射,是防探测。连中子散射都掐死了。”
老周没进车间,人坐在隔壁监控室的折叠椅上,面前摊开三台设备:一台国产量子加密终端,一台老式军用级卫星电话,还有一台连着内网专线的加固笔记本。
他左手捏着一枚U盘,插拔三次,才按下回车键。
屏幕上跳出一行行跳动的协议日志,随后,一张泛黄的、带编号“USItAR-cLASS-9-REF-2023”的禁运清单pdF自动展开——标题栏赫然写着:Extreme Ultraviolet (EUV) Lithography mirror Substrate Assemblies – cerami-ceramic, Zero-ctE, Surface Roughness < 0.1nm RmS.
白天同步将扫描图传入系统,AI自动比对结构参数:真空氮气瓶尺寸、密封法兰螺距、基片曲率半径……全部吻合。
“十六组。”白天声音绷紧,“全口径,全波段校准型。每一片背面蚀刻着ASmL代工厂的隐形水印,但序列号后缀……是樱花国本土晶圆厂的批次编码。”
雷诺没说话,只抬手,朝车间角落打了个手势。
两名技术员立刻上前,启动气动切割机。
激光束无声亮起,蓝白色光弧切开铅板边缘——没有火花,只有细微的金属汽化白烟,被负压系统瞬间抽走。
舱盖掀开。
十六支银灰色氮气瓶静静卧在减震硅胶槽中,瓶身凝着薄霜,瓶口压力阀泛着幽蓝冷光。
白天戴上静电手套,用真空镊夹起一支,缓缓旋开泄压阀。
一股极淡的、类似臭氧与石英烧灼混合的气息悄然逸出。
他举起瓶内陶瓷基片,迎向顶灯。
灯光穿过基片边缘,在地面投下一圈近乎完美的环形衍射光斑——中心一点黑,外缘七彩渐变,稳定,不颤,无畸变。
这是人类目前所能制造的最平之物。
平过月球表面,平过静止的湖心。
老周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低而稳:“楚总刚发来指令——暂停上传,暂缓通报。所有原始数据,本地加密锁死。另,调取北海道地质局过去72小时的微震监测记录,重点标注c-7支承柱基底岩层的频谱异常峰值。”
白天动作一顿。
他没抬头,目光仍停在那圈衍射光斑上,可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猝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竖井塌陷前137秒,一之濑下令爆破的,正是c-7支承柱基底第三层岩隙。
——而那处岩隙,恰好位于h8K2货车申报的“矿样转运必经地下廊道”正上方32米。
——塌陷引发的局部地壳谐振,会干扰所有高精度惯性导航与重力补偿系统……包括这辆货车驶过时,车载屏蔽舱内维持基片零应力状态的主动隔振模块。
白天慢慢放下基片,转身走向车间西侧的声学隔离舱。
他没开灯,只借着应急灯幽绿微光,在控制台输入一串指令。
三秒后,舱内扬声器响起一段被AI剥离环境噪音、仅保留纯信号的音频——来自竖井断缆线残余电磁脉冲的时序回溯波形。
他放大其中一段:02:58:16.332——塌陷发生前108秒。
波形图上,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尖峰,突兀跃出。
不是地质震动。
是高频载波,频率78.42mhz,持续0.87秒,与一之濑遥控器被劫持的干扰窗口完全重叠。
但这一次,它没有切断指令。
它在……校准。
校准某种需要绝对时间同步的精密动作。
白天闭了闭眼。
风忽然从车间通风口灌入,吹动他额前一缕碎发。
他没伸手去拨,只是抬起右手,食指缓缓按在左耳后——那里,一枚微型骨传导接收器正微微发热。
同一时刻,三百米外,主控楼顶层。
楚墨站在落地窗前,未系扣的大衣被穿堂风掀起一角。
他望着远处h8K2货车静默的轮廓,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腕表表壳内侧一道几乎不可见的刻痕——那是三年前,他在亚琛工业大学光刻实验室第一次见到这种陶瓷基片时,用金刚石笔刻下的坐标原点。
窗外,雪光清冷。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句自语:
“他们炸的不是井。”
“是时间。”
话音落,监控屏右下角,一条加急情报弹出,标题猩红:
【北海道地质局微震报告 · 补充修正】
c-7支承柱基底岩层,于02:58:16.332发生非自然共振,主频17.3hz,持续1.2秒——
与Jp-2023-087-NS-09编号炸药压电引信自校准频段……完全一致。
楚墨没点开详情。
他只是垂眸,看着自己指尖——那里,还残留着方才拆解遥控器时蹭上的、一点灰黑色油渍。
和白天工装袖口上,一模一样。
凌晨四点四十一分,雪光如霜,覆在主控楼玻璃幕墙上,折射出幽蓝冷调。
楚墨仍立于窗前,指腹缓缓擦过腕表内侧那道金刚石刻痕——坐标原点,x=0,Y=0,Z=0。
不是地理经纬,是光刻精度的绝对零点。
三年前亚琛实验室里,导师曾说:“人类造不出比这更平的东西,除非我们先学会停止时间。”
可时间,刚刚被炸开了一个口子。
他没回头,却已听见身后门锁轻响。
雷诺推门而入,战术靴底沾着未化的雪粒,在地板上留下两枚湿印。
他递来一份热敏打印纸,边缘微卷,字迹因温差略显晕染:
【h8K2货舱内部环境回溯日志 · 修正版】
→ 竖井塌陷前139秒:屏蔽舱主动隔振系统触发自校准协议(异常指令源:本地无线信标)
→ 塌陷后第7秒:氮气瓶压力梯度突变,舱内湿度骤升至92.6%(非泄漏,为应急冷凝释压)
→ 同时段,车载量子加密模块离线0.43秒——恰好覆盖c-7岩层共振峰值窗口
楚墨没接纸。他只问:“白天呢?”
“在声学舱。”雷诺顿了顿,“刚传回第二轮衍射干涉图谱。十六组基片,十五组完美。最后一组……边缘有微观应力裂纹,呈放射状,起源于背板锚固点下方3.2毫米处。”
楚墨终于转过身。
落地窗外,检修车间顶灯次第亮起,像一排被惊醒的金属瞳孔。
他目光沉静,却无半分温度:“萤石。”
雷诺颔首:“北海道萤石矿伴生稀土元素中,含微量Gd-157同位素。中子俘获截面极高,在密闭竖井高浓度富集环境下,持续辐照陶瓷基片晶格……足够诱发局部晶格畸变。裂纹走向,与中子通量梯度场完全吻合。”
——所以他们不是“丢”了货。
是货在塌陷前,就已被辐射悄悄蚀穿。
爆炸不是毁灭证据,是销毁“正在失效”的证据。
若不炸,三日后这批基片在海关x光复检中必现异常;若不炸,国际核查组抵达前,辐射损伤数据就会从车载黑匣子里悄然溢出——而此刻,所有原始传感器早已在爆破冲击波中熔毁。
楚墨忽然笑了下。很淡,像刀刃掠过冰面。
“樱花国要的从来不是‘偷运’。”他声音低哑,“是‘合理损耗’。”
“地质灾害致关键设备损毁——连ASmL官方技术白皮书都注明:EUV镜基片对中子辐照零容忍。他们甚至不用伪造报告,只要让塌陷发生,让世界看见废墟,就能把十六组战略级基片,写进‘不可抗力报废清单’。”
他抬手,解开大衣最上面一颗纽扣,露出内衬口袋。
指尖探入,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钛合金圆柱体——表面蚀刻着极细的螺旋纹路,中心嵌着一颗0.3mm蓝宝石透镜。
是白天亲手改装的微型拉曼光谱探针,专用于实时监测陶瓷晶格应力。
“把这东西,装进最后一支氮气瓶的泄压阀内腔。”楚墨将探针递过去,“用真空钎焊封死接口。再把整支瓶,混进白天实验室那台EUV原型机的备用冷却环路里。”
雷诺眼神一凛:“您要……让它继续工作?”
“不。”楚墨转身走向办公桌,拉开抽屉,取出一枚军用级RFId干扰器,外壳漆成哑光黑。
“我要它‘活着’,但假装死了。”
“白天会启动全频段背景噪声模拟,让探针每17秒发送一次虚假‘零应力’信号——足够骗过任何远程诊断协议。而真实数据……”他指尖在桌面轻叩三下,“全部走老周的量子加密链路,本地存证,离线物理隔离。”
窗外,风势渐紧,雪粒开始斜撞玻璃,发出细密沙沙声。
楚墨忽然停顿。
他盯着自己左手食指——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灰黑色油渍,和白天袖口那抹痕迹,同源同质。
那是竖井爆破后,从断缆残骸里渗出的特种阻尼脂,含纳米级磁性粒子,专用于抑制高能冲击下的谐振啸叫。
——既防震,又留痕。
——既掩藏,又标记。
他拨通加密频道,只说一句:“老周,准备放饵。”
五分钟后,矿区内网政务终端弹出一条由“地质勘探联合指挥部”签发的加急通报,标题加粗加红:
【绝密·内部预警】北海道c-7竖井塌陷区下方,发现异常强磁响应体!
初步判定为史前地壳运动遗留之未知金属遗存,具备持续低频磁扰特性,可能干扰精密导航及量子传感设备。
即刻启动三级溯源预案——所有现场人员须于15分钟内提交个人电子设备使用日志,重点标注02:58至03:05时段GpS/ImU/磁力计原始数据包。
通报末尾,附有一张模糊红外热成像图:塌陷坑底部,一团幽绿光晕正缓慢脉动,形如一只半睁的眼睛。
楚墨站在窗边,看着监控屏上那团人造绿光,轻轻呼出一口气。
白雾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水痕,又迅速被低温冻成冰晶。
他没动。只是静静望着——仿佛在等某个人,伸手去擦那片雾。
而三百米外,矿区公共广播系统的音频缓冲区里,一段经过七重语音掩蔽处理的指令,正悄然写入待播队列。
它的开头,是一句平静到近乎温柔的男中音:
“全体注意,这里是老周。现在,我以联合指挥部技术督导身份,正式发布一级封锁令……”
——话音尚未出口。
——但风,已提前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