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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7章 走马换将,规则的绞索
    凌晨五点零三分,雪停了,但寒意更甚。

    矿区办公楼前的水泥台阶上,积雪被踩出几道凌乱而急促的印子,边缘泛着青灰。

    佐藤站在最前面,黑色高领毛衣外罩一件剪裁精良的深灰羊绒大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绷紧的下颌线。

    他没戴手套,双手垂在身侧,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极短,泛着冷玉般的光。

    身后是六名驻日美军宪兵,作战靴踏在冻硬的地面上,声音沉而钝,像铁砧砸在冰层上。

    他们没亮枪,但腰间战术带上的电击器、强光手电与磁吸式拘束环,已足够说明来意。

    飞鱼就站在台阶最高一级,风衣下摆被穿堂风掀得微微鼓起,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随意垂着,腕表表盘朝内——那是块老式瑞士军表,秒针走动无声,却比任何倒计时都更准。

    他没拦路,也没让开。

    只是站着,像一道未签字的协议,横在门与人之间。

    “楚总正在处理c-7塌陷区的次生灾害评估。”飞鱼开口,语速平缓,字字清晰,“按《中日联合矿产开发备忘录》第十二条,非紧急状态,外方人员不得擅入主控区。”

    佐藤笑了下。嘴角向右牵了一毫米,眼尾却纹丝不动。

    “飞鱼先生,”他声音低哑,带着某种刻意训练过的、混杂着敬意与压迫的语调,“我们不是来‘擅入’的。是来‘认领’——h8K2货车所载物资,经美方情报交叉验证,属美日联合医疗援助项目中的便携式pEt-ct影像增强模块。设备编号Jp-mEd-2023-087-A,由东京大学附属医院紧急调拨,用于北海道灾后神经创伤筛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飞鱼耳后那颗几乎不可见的褐色小痣——三年前,东京羽田机场海关系统里,曾有同一位置的生物标记,出现在一份被加密覆盖的樱花国自卫队海外技术支援人员白名单中。

    “贵方扣押整辆车,却不报备、不通报、不移交海关查验清单。”佐藤向前半步,皮鞋尖碾过一粒冻住的雪渣,“这不符合国际通行的危机协作准则。更不符合……你们自己签下的协议。”

    风忽然卷起,吹散他额前一缕黑发。

    他没抬手去拨,只微微偏头,示意身后一名宪兵上前。

    那人递来一份文件夹,封皮印着美日双语徽标,右下角盖着一枚鲜红印章:U.S. department of defense – Joint Export pliance office。

    飞鱼没接。

    他只是抬起右手,从风衣内袋取出一张A4纸——纸边略有磨损,像是刚从打印机里抽出不久,还带着余温。

    “白天博士签署的《化学危险品现场鉴定报告》,编号EUV-INc-356-ALphA。”他将纸面朝外,轻轻展开,“铅制屏蔽舱内壁残留气体成分分析显示:氟化氘(dF)浓度达127.4ppm,远超oShA职业暴露限值0.1ppm;同时检出痕量三氟化氯(clF?),具备自燃性与强腐蚀性。依据《联合国危险货物运输建议书》第2.2类及中国《两用物项出口管制条例》附录三,该货舱属于1级受控化学危险源,禁止无资质转运、拆解或接触。”

    他指尖点了点报告末尾的钢印:“签字时间,凌晨四点三十九分。距今十四分钟。”

    佐藤目光一滞。

    他当然知道氟化氘——那是EUV光源系统中,极紫外激光发生器的核心增益介质。

    它不用于医疗设备,只用于制造人类最精密的光刻镜片。

    但他不能承认。

    他只能冷笑:“医疗设备运输途中,使用惰性气体维持腔体稳定,本就常见。”

    “氟化氘不是惰性气体。”飞鱼声音依旧平稳,可尾音微扬,像一把刀刃缓缓出鞘,“它是受《瓦森纳协定》第IV类严格管控的‘可用于先进光刻系统的战略级同位素化合物’。而它的存在,恰恰证明——h8K2所运非医疗设备,而是未经申报、规避核查、伪装成民用物资的战略禁运品。”

    话音未落,一辆银灰色公务车驶入视野,车顶蓝灯无声旋转。

    车门打开,穆勒下车。

    欧盟核查团首席技术官,五十岁上下,灰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外套肩线笔挺,左胸口袋插着一支黄铜镀镍的工程师钢笔——那是他祖父留下的,二战后第一批重建鲁尔工业区的计量师所用。

    他没看佐藤,也没看飞鱼,径直走向台阶,目光落在那份鉴定报告上。

    “我要求现场开箱。”穆勒说,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依据《欧亚跨境技术物资联合核查临时议定书》第七款,当双方对货物性质存有根本性异议,且一方提供初步化学证据时,核查方可启动即时物理验证程序。”

    佐藤瞳孔微缩。

    他早料到楚墨会藏货、会调包、会布饵……但他没想到,对方连“饵”的形状,都做得如此锋利——不是伪造证据,而是用真实危险,反向锁死所有退路。

    他沉默两秒,忽然抬手,摘下左手腕表,轻轻放在台阶石阶上。

    表壳在月光残影下泛出幽蓝光泽。

    “好。”他说,声音陡然放沉,“若开箱结果证实为医疗设备,中方须即刻释放全部组件,并放弃该矿区未来十年内所有新增勘探权、开采权及技术共建资格。”

    他顿了顿,视线如刀,直刺飞鱼双眼:

    “——包括楚墨名下所有关联企业的准入资质。”

    风又起了,卷着细雪扑在玻璃门上,发出沙沙轻响。

    办公楼内,监控屏幽光浮动。

    楚墨站在二楼走廊尽头,没开灯。

    窗外天色正由墨蓝转向铁青,第一缕微光正艰难地切开云层。

    他听见了楼下所有的声音。

    也听见了自己腕表内侧,那道金刚石刻痕下,传来极其细微的共振——

    是地下三百米,三只铅盒底部,镍钴铁硼永磁薄片,正随着某种尚未抵达的指令,悄然校准频率。

    他没说话。

    只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唇边轻轻一按。

    这是命令。

    ——开箱。

    开箱指令落定,走廊里那声极轻的唇指一按,仿佛不是命令,而是一枚引信被无声拧紧。

    楼下,风雪未歇,却骤然失声。

    佐藤腕表静卧石阶,幽蓝表盘映着天光微明,像一滴凝固的毒液。

    他没看表,只盯着飞鱼——那双始终沉静的眼睛,此刻正微微垂落,视线扫过穆勒左胸口袋那支黄铜钢笔的笔尖,又掠过对方袖口第三颗纽扣上几乎不可见的磨损痕。

    飞鱼在读人,也在读规则:穆勒的祖父是鲁尔区计量师,他本人则亲手起草过七版欧盟技术物资溯源条款。

    他不迷信证词,只信三样东西:化学报告、物理痕迹、以及——签字笔尖压纸的力道。

    银灰色公务车旁,两名欧盟核查员已戴上防化手套与便携式FtIR光谱仪。

    穆勒抬手,示意开启h8K2货厢后门。

    液压锁“嗤”一声泄压。

    门未全开,一股冷冽金属腥气便先涌出——不是氟化氘那种刺鼻的酸腐,而是硝化甘油酯类化合物在低温下特有的、近乎甜腻的苦杏仁味。

    极淡,却钻骨。

    佐藤喉结一滚。

    飞鱼侧身半步,让出视野。

    他没动,可风衣下摆倏然垂落,如幕布降下——那是雷诺即将入场的暗号。

    就在货厢内壁铅制屏蔽舱门被撬棍顶开第三道卡榫的刹那,矿区东侧铁栅门方向传来一阵短促而规律的金属叩击声:三长两短,停顿,再三长。

    是老周的摩尔斯节奏。

    紧接着,一辆沾满泥浆的矿区工程皮卡轰鸣闯入视野,车斗敞开,雷诺站在边缘,左手按在腰间战术枪套上,右手反拧一人手臂——梁彬,原矿务局安全监察科副科长,三天前以“赴京参加应急演练”为由离岗,今晨六点十七分,在北海道函馆港一艘伪装成渔船的樱花国籍补给艇上被截获。

    他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右手死死攥着一张折叠整齐的A5纸,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嵌着未洗净的、来自地下三百米岩层的赭红色黏土。

    雷诺没拖他下车。

    只是将他往前一推,皮卡轮胎碾过冻雪,溅起碎晶,停在台阶三米外。

    梁彬踉跄跪倒在雪地上,膝盖砸出闷响。

    他仰起脸,目光越过飞鱼肩线,直直钉在佐藤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彻底剥开后的、令人脊背发凉的空洞。

    他摊开手掌。

    纸页展开。

    纸面是樱花国经产省标准公文用纸,水印清晰可见“経済産业省?资源戦略课”字样;抬头印着一枚带剑穗的菊花徽记;正文为日英双语,内容简洁如刀:

    “兹授权一之濑行动队(编号:JSdF-RAId-0794)于中方合作矿区c-7塌陷带实施定向爆破作业,以‘清除地质不稳定体’为名,实际执行高精度地层扰动,配合EUV级微震传感阵列部署……授权人:佐藤健次郎。”

    落款处,是佐藤亲笔签名,墨迹浓重,末笔向下拖出一道锐利的钩——与他此刻绷紧的下颌线,如出一辙。

    佐藤没动。

    但他的左眼,极其细微地跳了一下。

    不是惊惶,是计算崩断的瞬间震颤。

    穆勒上前一步,接过梁彬手中纸张。

    他没看签名,先用放大镜对准纸背——那里有一处几乎不可察的压痕:是签名时用力过猛,在纸纤维底层留下的凹陷拓印,与佐藤今晨在矿区接待室签署《临时通行许可》时所用同款钢笔,完全吻合。

    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货厢内三只打开的铅箱。

    箱中无光刻机镜片,无pEt-ct模块。

    只有雷管。

    工业级,樱花国自卫队制式,铝壳表面蚀刻着“JSdF-oRdNANcE-1998-7A”序列号,每箱三十枚,呈蜂巢状真空封装,引信接口处残留着尚未挥发的、用于低温环境的硅基润滑脂——与c-7塌陷区岩壁上采集到的微量脂质样本,Gc-mS图谱完全一致。

    穆勒合上文件夹,转身面向佐藤。

    他没说话,只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枚黄铜怀表,表盖弹开,指针正指向6:23:04。

    他按下表侧一个微小凸钮。

    表盖内侧,一枚微型LEd灯无声亮起,投射出一行细小激光字迹,悬浮在雪雾之上:

    IAEA/IEA Joint Alert Level 2 Initiated.

    Subject: Japan’s ministry of Ey, trade and Industry —

    Unauthorized deployment of dual-Use Explosives in Joint Resource Zone.

    ——国际能源署二级制裁程序,已激活。

    佐藤终于动了。

    他弯腰,拾起那块幽蓝腕表,动作缓慢得像在收殓自己的某段人生。

    表壳在渐亮的天光下,映出他瞳孔深处一丝极快的、近乎解脱的灰暗。

    而在地下三百米。

    在那里,三只铅盒底部,镍钴铁硼永磁薄片正随着某种尚未抵达的指令,悄然校准频率——

    而同一时刻,矿区主厂房深处,白天独自站在恒温洁净间中央。

    他面前的不锈钢工作台上,静静躺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陶瓷基片。

    它通体哑光,边缘如刀锋般锐利,表面无任何标识,却在紫外灯下,浮现出肉眼不可见的、蛛网般的纳米级应力纹路。

    白天拿起镊子,指尖稳定如手术刀。

    他开始拆解它。

    不是破坏,是分解——将整片基材,逐层剥离为十二个独立功能单元:散热环、静电吸附层、离子束校准腔、真空密封法兰……每一块都小如指甲盖,边缘打磨成钝角,表面覆上氧化锆涂层,色泽黯哑,形制粗粝。

    最后,他拿起一枚矿区最常见、最不起眼的旧物——一支报废的金刚石复合钻头残骸,钻头前端早已磨平,仅余锈蚀的钢柄。

    他将第一块陶瓷单元,严丝合缝地嵌入钻头柄部中空腔内。

    动作轻缓,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决绝。

    窗外,天光已刺破云层,铁青转为冷白。

    第一缕真正的晨光,正斜斜切过洁净间的玻璃窗,在那支“废旧钻头”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锐利的光斑。

    像一道尚未落下的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