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汝之上策，实乃下策也！”此言如惊雷劈开密室沉滞的空气，烛焰剧烈一跳，几欲熄灭。卫玄端坐不动，眸光却陡然锐利如刀锋，直刺来护儿面门——非是惊怒，而是彻骨的审视，仿佛要穿透皮相，直抵肺腑深处那团尚未燃透、却已灼烫的野心。来护儿却毫不退避，玄色常服袖口微扬，指尖在案几上重重一叩，三声短促清响，似金石相击：“卫兄且听我剖白！”“汝言‘攻京师形同谋逆’，然则——”他步至墙边一幅泛黄绢本《洛阳城坊图》前，手指如剑，疾点宫城北面通天门、应天门两处：“今禁军精锐，尽随刘广南征！留守者，不过老弱残卒数千，又分守各门、各署、各仓。禁苑宿卫，多为贵胄子弟充数，未尝见血，闻鼓即溃！”他转身，目光灼灼：“汝言‘名不正则言不顺’，可刘广背盟弃信、虐民如虎、亲征以逞私欲，天下共睹！长安太学生伏阙哭谏，被廷杖致死者三十七人；青州流民聚于泰山，持竹竿为矛，高呼‘还我麦种，还我妻孥’，竟遭郡兵纵火围歼！此等君上，尚配称‘君’乎？尚配承‘天命’乎？”卫玄喉结微动，未言，只将手按在腰间旧剑柄上，指节泛白。来护儿声音愈发沉厉：“清君侧，非弑君，乃代天行罚！昔周公东征，诛管蔡而不废成王；霍光废昌邑，立宣帝而安汉社稷。今日之局，岂非更甚？刘广已失其德，失其信，失其仁，失其明！四失俱全，天命已去！你若举义旗于河东，传檄天下，但言‘奉太后密诏，收奸相李靖、内侍张衡之党，整肃朝纲’，何愁名分不正？何惧忠汉者蜂起？”“太后？”卫玄终于开口，声如寒泉漱石。“正是！”来护儿自袖中取出一卷素帛，展开，其上朱砂御玺赫然在目，旁有“昭仪萧氏”四字花押，笔迹纤细而力透纸背。“昭仪乃先帝淑妃，刘广生母早薨，幼时养于萧氏膝下，视若亲母。刘广登基后，屡欲废太后尊号，夺其印玺，萧氏隐忍至今。此诏，乃半月前由太后心腹宦者，藏于贡品蜜饯罐底，密送河东！”卫玄凝神细观，良久，缓缓颔首。那方朱印，确是内府秘制“凝脂印泥”，绝非外间可仿；萧氏花押，亦与当年册封诰命原件一致。他指尖抚过帛面微凸的印痕，忽道：“太后既肯赐诏，必有所求。”“所求者，唯存社稷耳。”来护儿收起诏书，神色转为深沉，“太后言：若事成，愿奉新君为少主，垂帘听政三年，待其加冠亲政；若不成……”他顿了顿，声音低哑如裂帛，“则焚宫殉国，以全刘氏宗庙体面。”密室死寂。唯有烛芯爆开一朵细小灯花，噼啪轻响。卫玄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最后一丝犹疑已尽数熔尽，唯余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李兄既决意取洛阳，玄有一问——兵从何来？粮从何出？器从何备？”来护儿唇角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笑意，反问道：“卫兄可知，去岁冬，‘皇家理工学院’新设‘军械司’，试制‘子母连珠铳’？”卫玄瞳孔骤缩：“闻其能连发七弹，然射程仅五十步，且易炸膛……”“炸膛之因，已解。”来护儿截断，语速如刀，“工坊博士孙思邈，改良火药配比，以‘硝磺炭’三比六比一，辅以精锻青铜枪管，膛线微刻。今月十五日，于蒲坂校场实射——连发九弹，无一炸膛，百步穿杨。首批成器三百具，已由我密令心腹，分装十辆运盐车，星夜驰入洛阳西市，藏于‘恒泰’钱庄地窖。”卫玄呼吸微滞。“粮秣，”来护儿踱至另一幅《关洛漕运图》前，指尖划过洛水、伊水交汇处，“西苑仓、含嘉仓虽为官仓，然守仓副尉陈叔达，乃我故交之子。此人清贫守职，然其幼弟陈叔宝，今在陇西‘新式工场’任‘火龙机’总匠师。月俸三十贯，另有‘技术博士’衔，食禄双份。陈叔达每月家书，皆言‘弟在陇西，得七爷厚待，活计安稳，子弟可入附属学堂’……此等恩义，岂是仓廪薄粟所能衡量？”他目光灼灼：“陈叔达已密诺，待我兵临城下，伪帝离宫之日，西苑仓三万石存粮，尽数启封，分发洛阳饥民。含嘉仓五万石，亦可为我所用，但需——”“需我助他保全一家性命，并许其弟陈叔宝，入‘将作监’任‘军械司’副提举。”卫玄接口，声音毫无波澜，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来护儿朗笑一声：“正是！卫兄之智，果然照破幽微！”笑声落，他神色复归森然：“最后，便是人心。洛阳百官，半数眷属在城。然更有另一半——”他手指重重戳向地图上“弘农”、“河东”、“太原”三地，“其根基在乡里，在宗族，在田产！刘广横征暴敛，强推‘均田令’，实则为豪强兼并张目！蒲州崔氏、河东裴氏、太原王氏……哪家没万亩良田被官府强征为‘屯营’？哪家没子弟被强征为‘江淮夫役’，十去其九？”“故我遣使，已赴三地。不言起兵，只言‘刘广欲尽括河东壮丁，填淮南尸坑’；不谈大义，只说‘若不自救，宗庙将倾，祖坟将掘’！崔、裴、王三姓家主，昨夜已密会于风陵渡口，歃血为盟，各出私兵三千，甲仗自备，粮秣自携，只待我一声号令，便自东、北两路，直扑洛阳！”卫玄静立良久，忽而长揖及地，再起身时，眉宇间已是山岳般笃定：“李兄宏图，缜密如网，玄拜服！然尚有一事，须当面禀明——”他自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入手沉重，正面镌“蒲山公府”四字，背面却是九颗星辰环绕一柄短剑，纹路古拙：“此乃我辽东卫氏祖传‘星剑令’，凡持此令者，可调辽东三十六寨义勇，精骑五千，铁甲俱全，三日内可抵洛阳北邙！”来护儿眼中精光爆射，双手接过，指尖拂过冰冷星纹，沉声道：“辽东健儿，素以悍勇著称！有此五千铁骑，洛阳北门，唾手可破！”“然——”卫玄声音陡然压至最低，几不可闻，“此令，非赠李兄，乃托付于‘七爷’！”来护儿身躯一震，愕然抬头。卫玄目光如炬，一字一顿：“玄观天下，能挽狂澜者，非刘广，非萧岿，亦非窦、薛诸贼！唯河东陇西之七爷李世民！其格物之学，铸强国之基；其转型之策，安流民之心；其胸中丘壑，非止一隅之雄，实乃再造炎汉之柱石！玄不才，愿效犬马，为七爷执鞭坠镫！今献此令，非为助李兄争位，乃为迎七爷入主中枢，行拨乱反正之大道！”密室之内，烛火猛地腾起尺许，映照着来护儿骤然苍白又迅速潮红的脸庞。他握着星剑令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角青筋微微跳动。那枚青铜令牌，在他掌中仿佛烧红的烙铁，既滚烫，又沉重如山。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却未发出任何声音。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七爷……他……知否？”卫玄摇头：“不知。此乃玄一人之决断，亦是辽东三十六寨，千载血脉所系之托付。七爷若拒，此令即焚；七爷若允，玄当亲赴蒲坂，跪呈于阶前。”来护儿闭目，深深吸气，再睁开时，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已然平息，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与决绝。他缓缓将星剑令纳入怀中，动作郑重得如同收纳一件圣物。“卫兄高义，世民铭感五内。”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然洛阳之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世民不敢独揽乾坤，亦不愿负此重托。三日后，我遣心腹快马，持我亲笔密函，星夜兼程，直趋蒲坂‘格物堂’。信中，将详述洛阳危局、太后密诏、星剑令之重，以及……世民所谋之全盘！”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刺卫玄双眸：“卫兄，请代我向七爷言明：若七爷愿为天下苍生计，世民甘为前驱，执掌洛阳，扫清奸佞，恭迎七爷入主中枢，行文昭王未竟之业！若七爷以为时机未至，或另有宏图，则世民亦当遵其钧旨，或暂缓，或另谋他策！世民之心，唯天可表，唯七爷可裁！”卫玄静静听着，脸上无悲无喜，只在来护儿话音落定之际，抬手，以指蘸茶，在梨木案几上，再次勾勒——这一次，不是寿春，不是长安，也不是洛阳。而是一条自蒲坂出发，经潼关、过函谷、直抵洛阳的清晰路径。路径尽头，他写下两个墨迹淋漓、力透木纹的大字：**中枢**烛火摇曳，映着那二字，仿佛有灼灼光芒自木纹深处迸射而出，无声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崩塌，与一个崭新时代——那由钢铁、蒸汽、精密图纸与深邃远见共同锻造的新秩序——无可阻挡的降临。窗外，暮色已浓，洛阳城头的角楼在渐暗天光下，轮廓如墨染的巨兽脊背。而就在这座千年帝都的心脏深处，一场足以改写天下格局的密谋，已在茶渍未干的案几上，悄然落子。三日后，一匹浑身浴血的河西健马，踏碎蒲坂城外晨霜，嘶鸣着撞开‘格物堂’厚重的榆木大门。马上骑士滚落于地，手中紧攥的密函，已被汗水浸透，边缘焦黑，仿佛穿越了烈火炼狱。堂内，李世民正俯身于巨大沙盘之前，指尖摩挲着代表河套沃野的一片黄土。沙盘上，新绘的水利渠系如银线蜿蜒，数十座‘新式工场’的微缩模型矗立其间，旁边，一份刚刚由‘实验工坊’呈报的‘子母连珠铳’改良图纸，正摊开在案头。他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接过那封染血的密函。拆封，展阅，纸页在指间发出细微的脆响。整整半柱香时间，格物堂内鸦雀无声。只有沙漏中细沙簌簌滑落的声音，如同时间本身在屏息。李世民阅毕，将密函缓缓折好，收入袖中。他并未言语，只是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玻璃窗。凛冽的朔风裹挟着雪沫，瞬间灌入堂内，吹得案上图纸猎猎作响。他立于风口，玄衣翻飞，身影在漫天飞雪与身后巨大的、标注着矿脉与工坊的沙盘映衬下，显得孤峭而伟岸。风雪扑打在他清癯的面颊上，寒意刺骨。他却恍若未觉，只是长久地凝望着远方——那并非洛阳的方向，而是更北，更辽阔的、被冰雪覆盖的莽原与山脉。良久，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拢紧狐裘，而是伸向窗外，任由雪花落在掌心，迅速融化，化为一点冰凉的水渍。“传令。”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风雪的呼啸，清晰地传入堂内每一个角落，也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入千里之外那座密室中两位密谋者的耳中，“召‘天工院’院长孙思邈、‘将作监’提举窦建德、‘皇家理工学院’博士苏威、‘实验工坊’总匠师鲁班……即刻入堂。”风雪之中，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决断：“自今日起，‘格物堂’不再议一隅之技，一地之策。”“天下兴亡，社稷安危，尽在此堂！”“吾辈所格之‘物’，乃这万里河山；所致之‘知’，乃那万世太平！”窗外，雪势愈紧，纷纷扬扬，覆盖了蒲坂城头的旌旗，覆盖了远处工坊高耸的烟囱，也覆盖了通往洛阳那条漫长而崎岖的官道。然而，就在这看似混沌的白色帷幕之下，某种更为磅礴、更为精密、更为不可逆转的力量，正随着李世民袖中那封染血的密函，悄然启动。它不再仅仅是犁铧翻动泥土，或是火龙机喷吐蒸汽；它开始撼动宫阙的基石，重构权力的经纬，并最终，将以一种无人能预料的、却注定恢弘的方式，重新定义这片古老土地上所有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