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头，朔风如刀，卷起残破的玄色旌旗，猎猎作响。城下，回洛仓方向燃起的浓烟尚未散尽，黑灰如墨，沉沉压在皇城上空，仿佛一道溃烂未愈的疮疤。段达率残兵退入内城时，甲胄上还沾着焦糊的草屑与未干的血渍。他踉跄跪倒在两仪殿前青砖阶下，额头重重磕在冻得发硬的地面上，声音嘶哑：“臣……段达，丧师辱国，罪该万死！回洛仓……已为贼据！王世充、孟让二贼，引火焚桥，纵兵劫掠，天津桥断，洛水染赤！”殿内无人应声。刘广端坐于丹陛之上，身披明黄常服，未着朝冠，鬓角竟已泛出霜色。他手中捏着一封刚拆开的密奏，纸角被攥得发皱，指节泛白。那奏疏是虞世基连夜呈上的，字字工整，笔锋圆润，只言“瓦岗逆党伪称‘刘广’，僭号建元，然其众皆乌合，粮秣不继，旬月之内，必生内乱”，末尾还附了一句“臣观贼势，如釜底游鱼，虽跳踉一时，终将自毙”。刘广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炷香工夫。忽然，他抬手，将奏疏凑近身旁烛台——火苗“呼”地一窜，舔舐纸边，橘红焰舌迅速吞没“游鱼”二字，又卷向“自毙”。他眼也不眨，任那点微光在指尖跃动，映得瞳仁里也浮起一层薄薄的、不祥的橙红。火熄了，余烬飘落于龙案金漆雕栏之上，烫出一点焦痕。“游鱼？”他低笑一声，喉音沙哑如砂纸磨石，“朕倒要看看，是哪只手，敢把朕的鱼缸凿个窟窿。”话音未落，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甲叶相撞的铿锵之音。紧闭的朱漆宫门被猛地推开，一名浑身浴血的校尉跌撞而入，胸前铠甲裂开一道深口，血正汩汩渗出，却顾不得包扎，扑通跪倒，嘶声禀报：“启禀陛下！洛口仓……洛口仓失守了！”满殿文武，霎时死寂。连虞世基都变了脸色，手中象牙笏板“啪嗒”一声滑落在地。刘广却未怒。他缓缓放下手，袖口垂落，遮住方才被火灼伤的指尖。那点微红，像一粒将熄未熄的炭星，嵌在苍白的皮肤上。“哦？”他问，声音轻得近乎耳语，“谁领的兵？”“是……是李密。”校尉喘息未定，“还有……还有一个叫翟宽的！”“翟宽？”刘广重复一遍，舌尖滚过这两个字，竟似在品咂某种久违的滋味。他忽然抬眸，目光如冷电，直刺阶下瑟瑟发抖的纳言苏威——此人三日前因直言“瓦岗取仓，实乃朝廷弃民所致”，被贬为庶民，今日却不知如何混入宫禁，此刻正伏在廊柱阴影里，面如死灰。“苏威。”刘广唤他名字，不带一丝波澜，“你前日说，天下饿殍，是朕的锅？”苏威浑身一颤，额头抵地，不敢抬头。“好。”刘广颔首，“朕今日便让你亲眼看看，这口锅，究竟有多烫。”他霍然起身，袍袖翻飞，竟亲自走下丹陛，径直走到苏威面前。侍立的宦官吓得魂飞魄散，欲上前搀扶，却被刘广一个眼神钉在原地。他俯身，伸手，竟从苏威怀中抽出一卷未曾展开的绢帛——那是苏威私撰的《救荒十策》，字字泣血，句句锥心。刘广展开绢帛，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字一句念出其中最刺目的几句：“……今岁饥馑，非天灾，实人祸。郡县催科如虎，仓廪虚悬若洗。民有粟，尽输官府；民无粟，反征租庸。此犹驱羊饲虎，安得不反？”他念完，忽然抬手，将绢帛高高举起，迎向殿顶透下的惨淡天光。“诸卿且看！”他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击，“这就是朕的‘锅’！沉甸甸，热腾腾，上面还烙着你们的印！”满殿噤若寒蝉。虞世基面无人色，裴蕴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刘广将绢帛掷于地上，靴底重重碾过，墨迹在金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绝望的黑线。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步上丹陛，背对群臣，望向殿外铅灰色的天空。“传旨。”他开口，声音已恢复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擢升杨庆为河南道大行台尚书左仆射，总督东都诸军事。即刻整饬禁军，征发洛阳四门内外丁壮，凡十五以上、五十以下者，悉数编入义勇营，授以刀矛，协防宫城。”群臣愕然。杨庆不过一介郡守，何德何能担此重任？刘广却已转向内侍，语气冰冷：“再拟一道诏书，发往江都。就说——朕，欲亲征。”不是淮南，不是建康。是洛阳。是瓦岗。“朕要御驾，亲临回洛仓前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每一张惊惶的脸，唇角竟微微上扬，勾出一抹近乎悲怆的弧度，“朕倒要问问翟宽，他放的粮，可够喂饱朕的三千禁卫？他筑的坛，可够朕的金辂停驻半刻？”诏书发出当日，洛阳西市口便竖起一座新筑的京观。不是用战俘白骨，而是用整筐整筐的粟米——那是从尚存的太仓中强行调拨的，颗粒饱满，金灿灿，在初春料峭的风里堆叠成山。米山顶端，插着一面撕去半幅的瓦岗军旗，旗杆斜斜插入米堆，仿佛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进这王朝最后的丰饶里。百姓围拢而来，不敢靠近，只远远观望，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被抽空了所有情绪后的木然。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蹲在米山边缘，伸出枯瘦的小手，偷偷抠下一小撮米粒，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腮帮子鼓动，却咽不下去——米粒干硬，硌得喉咙生疼。他们不敢哭，只把米粒含在舌底，用唾液慢慢泡软，然后，极慢、极慢地，吞下去。同一时刻，回洛仓外，新筑的瓦岗军垒中，篝火噼啪燃烧。翟宽独坐于中军帐内，面前摊开一卷《汉书·高帝纪》。油灯昏黄，映照他清癯侧脸，下颌线条绷得极紧，仿佛一道不肯弯折的铁脊。帐外，隐隐传来新附流民领取米粮的嘈杂人声，还有士卒操练的号子，整齐划一，充满一种野蛮而蓬勃的生命力。帐帘掀开，李密大步而入，甲胄未卸，身上带着硝烟与汗味。他身后跟着房彦藻、邴元真等人，人人神色凝重，目光齐刷刷落在翟宽身上。“蒲山公。”李密开口，声音低沉，“洛阳来使到了。”翟宽并未抬头，指尖轻轻抚过竹简上“约法三章”四个字，良久，才淡淡道：“人呢？”“在辕门外候着。”邴元真躬身，“是个老宦官，捧着一卷黄绫圣旨，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翟宽终于合上竹简，抬眼。烛光下，他双眸幽深如古井，不见喜怒，唯有一片沉静的、令人心悸的寒意。“让他进来。”他道。老宦官被两名亲兵搀扶着，几乎是爬进来的。他扑通跪倒，黄绫圣旨高举过顶，声音打着颤：“奉……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逆首翟宽，妖言惑众，僭号窃据，罪不容诛……今特赦尔等胁从，若即刻归降，献首赎罪，可免族诛……”话音未落，翟宽已伸出手。不是接旨。是一根手指，缓慢、稳定，点在老宦官高举的黄绫之上。指尖微凉，触感细腻，却让那宦官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你回去。”翟宽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冰珠坠玉盘，“告诉刘广——”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帐内众人，掠过帐外燃烧的篝火，掠过远处回洛仓高耸的仓墙，最终，落回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老脸上。“告诉他，我翟宽，不接他的诏。亦不杀他的使。”“我只请他，好好看着。”“看着我如何一粒米一粒米，喂饱这洛阳城外三十万张嘴。”“看着我如何一寸土一寸土，踏平这九重宫阙的朱漆门槛。”“看着我如何……亲手，把这汉家三百年的旧鼎，熔了，重铸。”老宦官瘫软在地，黄绫滑落，散开在泥地上，像一条垂死的、褪了色的金蛇。李密喉结滚动了一下，忽而单膝跪地，抱拳，声音洪亮如钟：“蒲山公所言，即我瓦岗将士之心！今日起，愿随公鞭指所向，粉身碎骨，万死不辞！”帐内，房彦藻、邴元真、杨得方、郑德韬……所有将领，齐刷刷单膝跪倒，甲胄铿然作响，汇成一股沉雄浩荡的声浪，在回洛仓上空久久回荡。翟宽缓缓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厚重的毡帘。寒风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远处，洛阳皇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巍峨依旧，却像一头困在冰窟里的巨兽，徒然张着嘴，喷吐着越来越微弱的、带着血腥气的白雾。他凝视着那座城，良久，忽然抬手，解下腰间佩剑。不是长剑，是一柄短小精悍的青铜剑，剑鞘古朴，铭文斑驳，乃当年楚国公杨素所赠，剑名“止戈”。他将剑缓缓抽出。剑身出鞘三寸，寒光凛冽，映着天边最后一抹将熄的晚霞，竟似燃起了一簇幽蓝的冷火。“止戈？”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天下未平，何以言止？”话音落，他手腕一翻，青铜剑“呛啷”一声，被狠狠插入脚下的冻土之中。剑柄犹自嗡嗡震颤，剑穗上的朱红丝绦，在朔风中烈烈狂舞，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灼灼燃烧的火焰。就在此时，帐外忽有人高声禀报，声音因激动而劈叉：“报——！巩县张须和、郑颐二位大人，亲率三百乡勇，携粮千斛，投奔瓦岗！已至营外！”紧接着，又一人奔入：“报——！荥阳故吏崔弘升，聚义五百，斩县令，献城投效！”再一人：“报——！河北窦建德遣使，奉金百镒、战马三百匹，称‘共讨暴虐，戮力中原’！”一声声捷报，如滚雷般接连炸响，由远及近，由疏而密，最终汇聚成一片撼动大地的轰鸣。帐内将领们脸上血色渐盛，眼中光芒如星火燎原。唯有翟宽，依旧伫立在帐口，背影孤峭如松。他望着那柄深深没入冻土的“止戈”剑，望着剑柄上狂舞的朱红剑穗，望着远方洛阳城头那一片越来越浓重的、吞噬一切的暮色。雪，终于下了。细碎的、无声的雪，纷纷扬扬，落满了剑柄，落满了瓦岗军垒，落满了回洛仓高耸的仓顶，也落满了洛阳皇城那剥落的朱漆与冰冷的琉璃瓦。天地之间，一片素白。然而在这无边素白之下，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在风雪中，在冻土深处，在每一粒被风卷起的粟米缝隙里，正悄然睁开，闪烁着饥饿、仇恨、渴望与……一种近乎神圣的、等待被点燃的火焰。大业四年，春雪覆盖的洛阳郊野，正孕育着一场足以焚尽旧世界的惊雷。而惊雷之前，是比雪更静、比夜更深的沉默。那沉默里，有青铜剑插入冻土的钝响，有千万饥民吞咽米粒的微声，有瓦岗军旗在朔风中撕裂的猎猎之声，更有，一个王朝在冰层之下，那巨大而绝望的、濒临断裂的呻吟。天下棋局，执子者，已悄然易手。胜负未分，但棋盘之上，新铸的棋子，正一粒粒，叩响旧鼎的铜壁。咚。咚。咚。声音沉闷，却清晰，穿透风雪，穿透时光，直抵千年之后的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