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汝之上策，实乃下策也！”卫玄眸光一凝，烛火在他瞳仁里跳动如刃。他并未立时驳斥，只缓缓将手中茶盏置于案角，指尖在温润的青瓷边缘轻轻一叩——一声轻响，似叩在人心上。来护儿却已按捺不住，步至密室中央，袍袖翻卷如云，语速愈疾：“今洛阳城中，禁军虽存，然精锐尽随刘广南征；留守者多为老弱、冗员、宫苑宿卫，战力不过昔日三成。更兼连月粮运不继，仓廪空虚，士卒怨声载道。前日我遣心腹入右武卫营探查，闻其校尉私贩军粮，以麦麸混粟充数，士卒啖之腹胀如鼓，夜半呻吟遍营！此非兵疲，实已心死！”他顿了一顿，目光灼灼逼人：“再者，诸王宗室、六部九卿、台谏御史、乃至国子监博士、太医署官吏，家眷尽聚东都坊里。彼辈朝夕悬心于江淮战事，见捷报杳然，反闻疫疠横行、流民啸聚，早生离德。若我兵临城下，不屠不掠，但开永通门、建春门，纵百姓出入，安其家小，抚其老幼——试问：是愿随昏主远赴淮南送死，还是愿留京师保全性命、静待新命？”卫玄垂目，须臾抬眼，声音沉如铁石：“李氏所言，确有其势。然‘势’者，非独可观之形，亦在不可测之变。”他起身，自袖中取出一卷薄册，展开摊于案上——非图籍，乃手抄《汉律·兵刑篇》节录，墨迹新润，显是昨夜所录。他指节点在其中一行：“《律》曰：‘凡谋逆者，首从皆斩，籍没其家，亲族连坐，三族不得仕宦。’”“李氏今日尚为司徒，位列三公，封楚国公，食邑三千户，子孙荫补、妻族联姻，皆系于汉室法统之下。一旦举旗，即为悖逆，非止身死，更牵连满门。”来护儿神色微僵，却未退缩，只冷笑一声：“卫兄此言，是疑我无断乎？抑或疑我无勇？”“非疑君无断，亦非疑君无勇。”卫玄摇头，“是疑君无备。”他指尖移向律文末尾一行小注：“然《律疏》又云：‘若天子失道，残虐万民，臣工谏而不纳，百官俯首缄默，致社稷倾危、生灵涂炭者，则讨逆者，非叛而忠，非贼而义。’”来护儿呼吸一滞。卫玄目光如电：“此疏，乃文昭王樊功亲撰，藏于内廷秘阁，非三公不得观。李氏既掌司徒府，岂不知此疏早已由你父楚国公杨素密授于你？当年杨公病笃，召你与玄感兄弟三人于榻前，焚香设誓，嘱曰：‘若汉祚将倾，非一人可挽，当效周公辅成王，亦当效霍光废昌邑，惟择时势耳。’——此事，可真？”来护儿喉头滚动，良久，低声道：“……真。”卫玄颔首，语气渐转肃穆：“故而，非无备，而在备之深浅。李氏欲取洛阳，非难在攻城，而在‘名’与‘实’之间如何立信。”“名者，非伪称清君侧，此已成空言。刘广虽暴，尚未弑父杀兄、淫乱宫闱，亦未废黜宗庙、毁坏社稷典章。仅以‘暴虐’二字起兵，天下士林必讥为借题发挥，江南萧梁可据此檄文遍传七方，斥你为‘挟权篡位之枭獍’。”“实者，非止兵锋之利，更在人心之锚。”他忽然转身，自墙角一只乌木箱中取出一方锦匣，启封，捧出一物——非刀剑，非印绶，而是一枚半旧不新的青铜虎符，长不过七寸，表面铜绿斑驳，虎首双目嵌以两粒细小黑曜石，在烛光下幽光浮动。来护儿瞳孔骤缩，失声道：“……东都左武卫虎符？！”卫玄点头：“此符，本属左武卫大将军宇文述。然去岁宇文述奉诏赴淮南督运军粮，临行前，以‘防流寇袭营’为由，将此符托付于你父旧部、时任左武卫中郎将的贺若弼。贺若弼与你父同戍辽东十余年，情若骨肉。去年冬，贺若弼染疫暴卒，临终前，遣其子贺若怀亮密谒于我，将此符交予——并附遗书一封。”他取出一纸泛黄素笺，展开，字迹潦草却刚劲：“……吾观天象，紫微晦暗，荧惑守心。汉室气数，已如风中残烛。某受楚公厚恩，不敢负托。此符所辖左武卫三营，共五千二百人，屯于洛阳北郊邙山大营。营中将士，多为关中、河东子弟，家小俱在城内。若楚公之后举义，持符往召，三营可一呼而集。然须慎之：虎符虽真，若无‘验契’，营中司马仍可拒不受命。”来护儿急问：“验契何物？”卫玄抬手，自发髻间拔下一枚银簪，簪头雕作螭首，通体素白，毫无纹饰。他将其轻轻置于虎符额心凹槽处——严丝合缝，分毫不差。“此簪，乃杨公当年佩带，赐予贺若弼，以为信物。贺若弼临终前，令其子将簪与符同授。簪在符合，军令如山。”来护儿双手微颤，伸手欲接，却在距虎符三寸处停住，声音沙哑：“……如此，邙山大营，五营将士，皆可为我所用？”“非皆可用。”卫玄纠正，“是‘可为信’。”他目光如刃，直刺而来：“李氏须知，兵可得，心难附。五营将士愿随你起事，非因敬你，而是因信杨公、信贺若弼。若你举旗之日，不宣明‘奉杨公遗训，承文昭王正统，整纲纪、复井田、赈流民、息干戈’，而只言‘清君侧、安社稷’，则将士心中所认者，非你李渊，乃杨氏遗志、樊功法统！”来护儿默然良久，忽而仰首，朗声一笑，笑声里竟无半分阴鸷，倒似卸下千斤重担：“好！好一个‘承文昭王正统’！”他猛地解下腰间玉带钩，啪地拍在案上：“我便以此为誓——此番举义，不立私号，不僭帝位，不封私亲！若得入主洛阳，首颁《奉诏安民令》，明告天下：一、废淮南苛征，蠲免齐地三年赋税；二、开仓放赈，凡流民入京者，官授屋舍、口粮、农具，许其垦荒三年免税；三、重修《汉律》，专设‘工商条’，许工匠列籍，准其以技换田、以功授爵；四、立‘格物院’于太学之侧，延聘河东陇西理工博士讲学，凡寒门子弟，通算术、识图纸者，皆可应试入院！”卫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震动。他凝视来护儿，一字一句道：“李氏此誓，若能践行，非止可得五营之心，更可收天下寒士、匠人、流民之望。”“然——”他话锋陡转，“尚缺一物。”“何物？”“钱。”卫玄吐字如钉，“兵甲、粮秣、旌旗、驿传、犒赏、抚恤……起兵十日，需钱三百万贯。李氏楚国公府，库藏几何？”来护儿面色一沉：“……不足五十万。”“余者何来？”来护儿目光一闪，忽而指向窗外——洛阳城东南方向，暮色深处，几点灯火隐约可见，连绵如星。“东市，西市，南市……三市富商，囤积居奇者有之，结党营私者有之，然亦有忠厚守法、曾受朝廷护持之善贾。更有一处——”他压低声音，“‘皇家理工学院’下属‘新式工坊’，自去岁始，已设三十余处，专造板甲、火铳、水车、织机，所得利润，皆归‘工赈基金’，由将作监与户部共管，然账目不清，实为李世民私库！”卫玄眸光骤亮：“李世民？”“正是！”来护儿冷笑，“此人表面恭顺，实则羽翼已丰。其在河东、陇西所设工坊，官商勾结，专利垄断，每年所入，何止千万？其库中存银、铜锭、精铁、火药，足支大军半年！然其远在西北，鞭长莫及。唯其在洛阳‘格物堂’之别院，藏有历年账册副本、工坊密钥、火器图谱——此乃其心腹所布暗线，以防不测。”“你已得其密钥？”“未得。”来护儿摇头，“然其别院守卫，乃由贺若弼旧部轮值。今夜子时，守卫换防，我可遣死士潜入，盗出账册与密钥。账册在手，则可假借‘奉旨查核’之名，提调工赈基金；密钥在手，则可开启‘格物堂’地下库房，取出火器与火药。”卫玄闭目，呼吸微沉。密室寂静，唯有烛火噼啪。良久，他睁眼，目光如雪夜寒星：“李氏，若此二物到手，你欲先取何物？”来护儿毫不迟疑：“先取账册！”“为何？”“账册一出，我即可知李世民在洛阳各处产业、亲信名单、银钱流向。更可从中寻得其与江南萧梁、河北窦建德暗通款曲之凭证——若其果有异心，此册便是铁证！若其纯为国谋，此册亦可为我日后招揽其人之凭据。”卫玄嘴角微扬，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李氏思虑，已非昔日可比。”他起身，整衣肃容，向来护儿深深一揖：“既如此，玄当效犬马之劳。今夜子时，我亲率十名死士，随李氏潜入格物堂别院。事成之后，明日卯时，邙山大营校场点兵——请李氏持符而至，以‘检阅新募民夫’为名，召三营将士列阵。玄当携账册、密钥，及贺若弼遗书，当场宣读，明示大义。”来护儿亦整冠还礼，声音斩钉截铁：“若事成，李氏之命，即是卫兄之命。若不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一柄古剑，“……此剑，当饮我血，以谢天下。”烛火倏地一跳，将二人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极长，仿佛两条即将破土而出的蛟龙，在暗夜中无声交缠。窗外，洛阳城的夜色愈发浓重。远处，隐隐传来打更声——“咚……咚……咚……”三响，子时将至。而就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河东蒲坂城内，一座新落成的“官营模范工场”高炉正喷吐着赤红火焰。樊功婵立于观火台，玄衣被热浪掀起一角，她身后，数百名新招募的流民正在工坊博士指导下，学习辨识齿轮图纸、操作水力锻锤。一名少年左手被烫伤，咬牙忍痛，右手仍紧握刻刀，在木模上雕琢着曲辕犁的传动轴槽——动作笨拙，却无比专注。樊功婵望着那少年汗湿的脊背，目光沉静如古井。她知道，这座工场里每一枚铆钉、每一道焊缝，都在悄然改写这个时代的筋骨。而洛阳城中那场即将引爆的风暴，她未必不知。只是此刻，她指尖正摩挲着一枚刚铸好的新式轴承，表面光滑如镜，内里却已嵌入一道极细微的螺旋纹路——那是她亲手设计的“自锁结构”，为的是让机器运转更久，也为了……在某个不得不转动的时刻，让它咬得更紧，咬得更深。雪，依旧在下。不是春寒料峭时的薄雪，而是大业元年冬未曾化尽的残雪，在屋檐、在街角、在铠甲缝隙里，结着一层冰冷的硬壳。这壳，终将被热火熔穿，被利刃劈开，被无数双不再麻木的手，一寸寸掀翻。而掀开它的，或许不是帝王诏书，不是将军令旗，不是儒生经义，也不是佛寺钟声——而是高炉里奔涌的铁水，是图纸上精密的线条，是轴承上那一道无人注意的螺旋，是少年手上未干的血与汗，是洛阳密室中两枚相扣的虎符与银簪，是李世民案头那叠尚未批复的《工赈基金拨付申请》，是长孙皇帝案前堆积如山、却再无人敢呈递的《淮北流民安置折》……所有这些碎片，正被一种无形而磅礴的力量推挤、碰撞、熔铸。它们终将冷却、成型，成为一把钥匙，或一柄长矛，或一座桥梁，或一道深渊。而那个站在高炉烈焰前的女子，正静静等待着——等待那第一声惊雷，劈开这厚重如铁的旧壳。等待那第一缕真正的光，照进这漫长黑夜的尽头。（全章完，共计3987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