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西苑，玄武池畔的梧桐林已落尽枯叶，唯余嶙峋枝干刺向铅灰色的天幕。风过处，枯枝相撞，发出空洞呜咽，恰似这垂死王朝最后的喘息。翟宽独坐于临水亭中，青衫半旧，膝上横着一柄未出鞘的环首刀。刀鞘漆色斑驳，刃口却隐有寒光透出——那是他亲手斩杀贲郎陀时所用的旧物，自克兴洛仓后便再未离身。亭外三步，立着两名亲卫，甲胄齐整却无佩刀，只以手按剑柄，目光如钉子般扎在亭柱阴影里。他们不敢直视主公背影，更不敢让一丝杂音扰了这凝滞的寂静。连池中残荷枯茎被风掀动的簌簌声，都仿佛被无形之手掐断在喉头。案几上摊着三份密报。最上是王世充从武牢关送来的八百里加急：突厥始毕可汗遣使至晋阳，与李渊密会三日，赠金千镒、良马五百匹；次者乃房彦藻自长安细作处辗转递回：李渊已暗调河东兵马屯于雀鼠谷，又命长子建成督运粮草至汾阳宫；最下那份纸页微潮，墨迹洇开些许，是郑德韬自洛阳城内传出——越王刘侗昨夜召见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闭门议至四更，散时二人面色惨白如纸，虞世基袖口沾着点点朱砂印痕，裴蕴左手指甲缝里嵌着半片撕碎的黄麻纸。翟宽伸出两指，拈起那张湿纸。指尖触到纸面微潮，竟似摸到洛阳宫墙浸透雨水的青砖。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初入洛口仓当库吏时，每逢阴雨，仓廪深处便泛起这种霉味——陈年粟米在潮湿中悄然腐烂，表面却还覆着金灿灿的麸皮。“腐在骨里，粉饰其表……”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入池水。就在此时，亭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铠甲摩擦的铿锵，亦非布履踏碎枯叶的脆响，而是鹿皮靴底碾过湿润苔藓的闷音。来人停在亭柱三尺外，单膝点地，肩甲上尚沾着晨雾凝成的细珠。“禀主公，单雄信将军到了。”翟宽未回头，只将湿纸缓缓折起，夹进膝上刀鞘缝隙。他开口时，声音已如淬火后的铁：“请他进来。”单雄信掀帘而入。这位瓦岗第一猛将今日未披重甲，只着玄色劲装，左臂缠着渗血的麻布，右颊一道新愈的刀疤尚未褪尽猩红。他大步上前，却在距翟宽五步处猛地顿住，双膝轰然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上，咚一声闷响震得案几上茶盏轻颤。“末将……有负主公所托！”翟宽终于侧过脸。目光掠过单雄信额角渗出的血珠，落在他紧攥的右拳上——指节泛白，指甲深陷掌心，血顺着腕骨蜿蜒而下，在青石地上积成小小一洼。“说。”单雄信喉结剧烈滚动，仿佛吞下整块烧红的铁：“回洛仓……丢了。”风突然停了。梧桐枝桠凝固在半空，池水镜面般平滑。亭内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段达掘开洛水支渠，引水倒灌我军营垒。”单雄信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三日前夜，水至腰深，弓弦尽毁，火油桶漂满营帐……王世充将军率三百死士抢夺北门，被乱箭射成刺猬。末将……末将拼死护着司徒大人杀出重围，但仓中存粮……全沉在泥水里了。”他抬起脸，血与泪混在泥灰中冲出两道沟壑：“末将该死！末将愿受军法！”翟宽静静看着他。目光没有责备，没有震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那眼神像在看一块被暴雨冲垮的堤岸，只评估着溃口的尺寸与流向。良久，他伸手取过案上铜壶，斟了半盏冷茶，推至单雄信面前。“喝。”单雄信愕然抬头。茶汤清冽，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他喉头哽咽，双手捧盏，茶水泼洒在衣襟上也浑然不觉，仰头灌尽。“段达掘渠，需多少民夫？”翟宽忽然问。“……七千。”单雄信抹了把脸，“全是洛阳东市征发的匠户，监工是虞世基的侄儿。”“水退之后，营垒地基塌陷几处？”“三处。北营墙裂开三丈宽的豁口，西面壕沟淤塞……”“够了。”翟宽截断他的话，起身踱至亭边。他俯视池水，枯荷残茎倒影在涟漪中扭曲晃动，像无数挣扎的手臂。“段达想用泥水困死我们，却不知……”他顿了顿，指尖拂过水面，搅碎所有倒影。“……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只是他忘了，覆舟的从来不是水，而是船上的人。”单雄信怔住。他忽然想起昨夜突围时，身后火光映照下那些泡在泥水里的瓦岗士卒——有人正用腰带捆扎浮木，有人拆下盾牌绑成筏子，更多人默默踩着同伴肩膀攀上残破的仓墙。没人哭嚎，没人溃散，只有低沉的号子声在水声中起伏：“抬脚！稳住！兄弟托你一把！”“传令。”翟宽转身，袍袖扫过案几，三份密报无声滑落池中。墨迹在清水里晕染开来，如血丝弥漫，“着王世充收拾残部，即刻移营三十里，扎在邙山南麓的槐树坳。那里有三条暗道通向洛阳北市地下排水渠。”单雄信浑身一震：“主公是要……”“水攻不成，便火攻。”翟宽眸中寒光乍现，“段达既然爱挖沟，我们就陪他挖——挖一条通往他床榻底下的沟。”他解下腰间虎符，递向单雄信：“持此符，调三千精锐，今夜子时，随我走地道入城。”单雄信双手颤抖接过虎符，青铜冰凉刺骨。他忽然明白主公为何要他喝那盏冷茶——那不是宽恕，是淬火。要把他这柄烧红的刀，重新浸入寒潭。“末将……遵命！”“且慢。”翟宽叫住转身欲走的单雄信，声音忽转低沉，“去告诉王世充，他儿子王玄应……本帅已派人接出洛阳，在巩县私塾读书。先生姓郑，名德韬。”单雄信身形巨震，眼眶骤然赤红。王玄应是他幼子，去年洛阳围城时被段达扣为人质。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此事。“主公……”声音哽在喉咙里。翟宽摆摆手，目光已投向洛阳方向。远处宫阙飞檐在雾霭中若隐若现，琉璃瓦黯淡如蒙尘的铜镜。“记住，雄信。打仗不是比谁力气大，是比谁更懂人心。”他指向池中飘荡的密报残片，“段达以为挖沟就能困死我们，是因为他只看见兵，看不见兵背后的父母妻儿；虞世基以为撕碎奏报就能瞒住天下，是因为他只看见君王的龙椅，看不见龙椅底下爬满的白蚁。”风又起了。枯枝碰撞声重新响起，这次却不再呜咽，倒像无数细小的鼓点。单雄信退出亭外，身影融入梧桐林阴影。翟宽依旧独立亭中，望着池水。半晌，他弯腰拾起一枚沉入水底的铜钱——那是昨夜百姓献给他的“活命钱”，上面“永平通宝”四字已被泥沙磨得模糊。他用拇指摩挲着钱面，忽然用力一捏。铜钱在他掌心变形，边缘卷曲如花瓣。“永平……”他轻笑一声，松开手。变形的铜钱坠入池水，惊起一圈微澜，“得先让这洛阳城……真正太平了，才配谈永平。”暮色渐浓时，一队素衣僧人悄然离开西苑。为首老僧手持锡杖，袈裟下摆沾着新鲜泥点。他们走向洛阳北市，沿途经过三座倒塌的坊墙，两处焚毁的驿站，以及一座被流民占据的废弃道观。每个路过之处，老僧都会驻足片刻，将几枚铜钱投入乞丐破碗，或替孩童拭去脸上污垢。无人注意他腕上佛珠间隙里，夹着三粒赭红色药丸——那是郑德韬特制的“醉魂散”，遇水即化，无色无味。与此同时，洛阳宫城某处偏僻阁楼。虞世基正对着铜镜整理朝冠，镜中映出他眼下的青黑与嘴角细微的抽搐。他刚撕碎第七份关于瓦岗军动向的奏报，纸屑如雪片飘落。窗外忽有鸽哨掠过，一只灰羽信鸽扑棱棱停在窗棂，爪上竹筒系着靛蓝丝线。虞世基脸色骤变。他猛地合拢窗扇，反锁门闩，这才颤抖着取下竹筒。展开素绢，上面仅有一行朱砂小字：“槐树坳有泉，可饮。”他盯着那行字，额头沁出豆大汗珠。槐树坳？那是邙山脚下荒废多年的采石场，地下遍布溶洞暗河。三年前他奉旨督建皇陵地宫，曾亲自勘测过那里——地宫主脉正经槐树坳地下水系而过，为防渗漏，地宫底部浇筑了厚达三尺的铅板。铅板……泉水……虞世基眼前发黑，踉跄扶住桌案。他忽然想起半月前段达呈上的《水攻瓦岗策》里，特意标注过槐树坳地下水位异常上涨。当时自己只当是春汛所致，还夸段达思虑周全……铜镜映出他惨白的脸。镜中人影忽然晃动，仿佛有另一张面孔在镜后浮现——那是他父亲虞荔临终前的模样，枯瘦手指死死抓着他手腕，浑浊眼睛瞪得几乎裂开：“阿基！莫信诏书！莫信圣旨！你手上沾的每滴血，将来都要用全家性命来还！”虞世基喉头涌上腥甜。他扑到铜盆前干呕，却只吐出几口酸水。盆中水面晃动，倒影里，他看见自己身后站着个穿青衫的影子，正将一枚变形的铜钱轻轻放在他案头。“永平通宝”的“永”字，被生生拗成了一个扭曲的“水”字。同一时刻，洛阳南市。杜伏威麾下斥候“瘦猴”正蹲在猪肉铺檐下啃炊饼。他舔掉指缝里最后一粒芝麻，忽然瞥见对面绸缎庄二楼，有道熟悉的青色衣角一闪而过。那人手中提着个藤编食盒，盒盖缝隙里飘出淡淡药香——与昨夜闯入他藏身处的刺客身上气味一模一样。瘦猴瞳孔骤缩。他慢慢将炊饼塞进怀里，起身时故意撞翻竹筐，烂菜叶滚了一地。趁伙计弯腰收拾，他矮身钻进旁边豆腐坊后巷。巷子里污水横流，臭气熏天，他却如鱼得水，三拐两绕便消失在迷宫般的窄道中。最终停在一堵爬满枯藤的断墙前，伸手探入墙缝，抠出块松动的青砖。砖后藏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块发硬的茯苓糕，糕体中心嵌着粒褐色药丸。瘦猴用指甲刮下药粉，混入污水，小心滴入墙根蚁穴。眨眼间，数十只蚂蚁疯狂打转，继而抽搐僵直，腹中渗出淡红色黏液。他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豁口：“醉魂散？好东西……就是太贵。”说着将茯苓糕整个塞进嘴里，腮帮鼓起，像只囤食的松鼠。夜色彻底吞没洛阳时，槐树坳地底。单雄信举着火把，照亮前方幽深隧道。潮湿岩壁上渗着水珠，滴答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他身后是三千沉默的瓦岗精锐，每人都背着装满火油的陶瓮，腰间别着短斧与绳索。隧道尽头，一扇锈蚀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烛光。“主公说，铁门后是皇陵地宫的‘养尸渠’。”单雄信压低嗓音，火光映亮他额角新添的疤痕，“渠水连通洛水，咱们顺流漂进去，正好卡在段达大营和洛阳宫城之间。”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隧道里回荡。忽然，最前排一名年轻士兵脚下一滑，陶瓮脱手，眼看要砸向岩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托住瓮底。翟宽不知何时已立于队尾。他穿着普通士卒的褐布短褐，发髻用麻绳随意束着，脸上还沾着泥灰。唯有那双眼睛，在火光中亮得骇人，像两簇幽蓝鬼火。“怕么？”他问那年轻士兵。士兵咬紧下唇，摇头，嘴唇已被咬出血痕。翟宽点点头，接过火把，率先走向铁门。火光摇曳中，他身影被拉长投在岩壁上，竟如一尊顶天立地的巨人。单雄信忽然想起幼时听过的传说：邙山之下埋着上古神将的骸骨，每逢乱世，那骸骨便会苏醒，以脊梁为梁，撑起将倾的苍天。铁门吱呀开启。一股阴冷腥气扑面而来，裹挟着陈年尸蜡与腐败水草的气息。翟宽举火照向前方——幽暗水道如巨兽咽喉，黑黢黢望不到尽头。水面平静如墨，倒映着无数跳跃的火苗，仿佛整条河都在燃烧。他抬脚踏入水中。冰凉刺骨，水深及腰。火把光芒在水面碎成千万点金鳞，随着他的步伐轻轻荡漾。“跟上。”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三千人陆续踏入水道。水流温柔地托起他们，又悄然合拢。火把的光晕在墨色水面上划出长长轨迹，如同一条燃烧的龙，正游向帝国的心脏。洛阳宫城，两仪殿。刘广正癫狂地挥毫泼墨。宣纸上“御驾亲征”四个大字墨迹淋漓，字字如刀劈斧凿。他忽然掷笔狂笑：“朕要写遍天下！让每个州县都挂着朕的墨宝！让他们看看，何为天威！”虞世基跪在阶下，额头抵着冰冷金砖，颤抖着呈上一份朱批奏疏：“陛下……段达将军……奏称……瓦岗贼已溃散……臣……臣以为……”“滚！”刘广大袖一扫，玉镇纸砸在虞世基额角，鲜血瞬间涌出。他指着殿外沉沉夜色，状若疯魔：“听见了吗？外面全是朕的兵马！朕的江山！朕的——”话音戛然而止。一阵奇异的嗡鸣声自地底传来，起初细微如蜂群振翅，继而越来越响，越来越沉。殿中烛火疯狂摇曳，梁上灰尘簌簌落下。刘广惊疑抬头，只见蟠龙金柱的阴影里，无数细小的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交织，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正缓缓罩向他头顶的藻井。虞世基瘫软在地，望着柱上裂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忽然明白了那句“槐树坳有泉，可饮”的真正含义——不是饮水，是饮血。不是引泉，是引祸。地底深处，三千火把汇成的长龙正逆流而上。翟宽浮在最前方，火把斜指水面。他看见前方黑暗里，有无数细小的气泡正源源不断地涌出水面，像无数双眼睛，正从深渊里，静静凝视着这座燃烧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