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四，”翟宽声音微沉，指尖无意识地叩击案几，节奏缓慢却如重锤敲在人心，“关中虽沃，然李唐已踞晋阳，兵精粮足，士马雄强。李渊虽未明言反意，然其子建成、世民各统精兵，暗蓄甲士，广结豪杰，岂是坐视他人染指关中之辈？我若西进，彼必倾力相阻。两虎相争，胜负难料，纵侥幸得手，亦必元气大伤，而洛阳段达诸将趁势反扑，回洛一失，腹背受敌，前功尽弃，非智者所为。”潘蓓和垂首不语，额角渗出细汗。他本以为此策天衣无缝，却未及深察军心、地理、时势三者之间盘根错节的牵制。此刻听翟宽条分缕析，如抽丝剥茧，方知自己所见，终究浮于表象。密室烛火轻摇，映得墙上二人影子微微晃动，仿佛也在随这天下大势起伏不定。片刻静默后，潘蓓和忽抬眼，目光灼灼：“明公既虑将士思乡、诸将难制、李唐掣肘，那……何不先定洛阳？”“定洛阳？”翟宽眉峰微扬，未置可否。“正是！”潘蓓和语速渐快，眼中燃起一簇火苗，“洛阳乃汉室正朔所在，宗庙社稷、百官家属、禁军旧部、宫城府库，尽聚于此。今刘广远在江都，朝纲崩坏，留守诸将各怀异志——段达怯懦而贪，高毗骄横而愎，刘长林老迈而疏，更兼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等佞臣专权，排挤忠良，上下离心。若明公亲率锐卒，围而不攻，断其粮道，绝其援路，再遣细作潜入城中，散播流言，煽动禁军哗变、宫人私逃、百官动摇……不出三月，洛阳必生内乱！”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届时里应外合，一举破城，则伪帝虽在江都，亦成孤雏；伪诏虽下，天下谁复听之？明公入主东都，开府建制，册封功臣，整饬法度，赈济饥民，收编降卒，整训禁军……洛阳既下，中原尽服，关中李唐孤立无援，或降或战，皆在我掌中！此所谓‘先取其心，而后制其身’也！”密室内一时无声，唯余烛芯爆裂的轻响。翟宽缓缓起身，踱至窗前。窗外，春夜清寒，一轮冷月悬于墨蓝天幕，清辉洒落庭院古槐枝头，树影婆娑，如墨痕浮动。远处洛阳方向，依稀可见几点微弱灯火，在风中飘摇不定，似将熄未熄的残烛。他凝望良久，忽而轻笑一声，笑声里并无欢愉，倒有几分苍凉与决绝：“孝和，你可知我为何执意要克兴洛仓？”潘蓓和一怔，躬身道：“请明公示下。”“非为粮也。”翟宽转身，月光映照下，他面色清峻如铁铸，“是为名分，为人心，为根基。”他步回案前，伸手抚过案上一卷摊开的《汉书》，指尖停在“高祖本纪”数行之上：“昔高祖斩白蛇而起，首破武关，入咸阳，约法三章，百姓箪食壶浆以迎。彼时天下未定，项羽尚在巨鹿，然高祖已得秦民之心，此即根基也。我今袭兴洛，开仓放粮，非为饱一军之腹，实为收百万之腹；非为夺一仓之粟，实为立万世之信。百姓饿极而食，食而思恩，恩而思报，报而愿从——此心之所向，胜过千军万马。”他目光如电，直刺潘蓓和双目：“洛阳城坚，非一日可下。然人心若溃，城垣自崩。故我令王世充攻回洛，非为占地，实为示威；我亲临洛水，非为决战，实为布势；我留李密镇洛口，非为守仓，实为固本。每一步，皆在织网，网罗人心，网罗时机，网罗天下观望之士！”潘蓓和心头剧震，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方才那一腔谋策之热，此刻尽数化为敬畏与彻悟。他双膝一屈，重重跪伏于地，额头触地：“明公高瞻远瞩，洞烛机先！臣……臣愚钝，唯愿效死以报！”“起来。”翟宽伸手扶起他，语气转缓，“孝和不必自责。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所言西进之策，非不善，实乃待时而动。然今日之势，洛阳不可不图，亦不可急图。当以‘困’字为纲，以‘心’字为眼，徐徐图之。”他唤来亲兵，低声吩咐几句。片刻后，一名黑衣短打、面覆青巾的汉子悄然入内，跪拜无声。“此乃我亲信斥候‘鹞子’张七，往来洛阳内外，如履平地。”翟宽指着那人道，“孝和，你即刻拟三道密令：其一，命邴元真、房彦藻整顿洛口仓务，严查粮秣出入，凡私藏、克扣、舞弊者，无论亲疏，立斩不赦；其二，命杨得方、郑德韬督造攻城器械，云梯、冲车、飞石，皆需精工细作，然不得大张旗鼓，只于巩县密林深处秘密打造；其三，命张七率二十名精干细作，分作五队，携金帛、密信、伪造的段达家书、虞世基受贿账册，潜入洛阳。第一队，混入禁军南衙，联络旧日相识；第二队，潜入市井酒肆茶寮，散布‘刘广欲尽诛河南籍禁军以代骁果’之谣；第三队，贿赂宫中宦官、尚食局厨役，伺机下药，使禁军宿卫日夜疲乏；第四队，潜入太仆寺马厩，暗毁草料，令战马瘦弱；第五队，最紧要——设法接触留守越王刘侗身边近侍，探听其每日起居、心绪、与段达等将往来密谈之内容，务必详尽！”潘蓓和一一记下，笔走龙蛇，墨迹未干，便双手奉上。翟宽接过，吹干墨迹，亲自卷起，封以火漆，印上一枚新铸的朱砂“永平”印玺。那印文古拙雄浑，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凛然威势。“此三令，即刻发出。”他将密卷交予张七，“记住，你等此去，不是为刺杀，不是为放火，而是为种因。种下猜忌之因，种下疲惫之因，种下绝望之因。待其生根、发芽、蔓延成野火——便是我瓦岗军挥师西进之时。”张七抱拳，声音沙哑却如金石相击：“属下明白！不破洛阳，誓不还营！”待张七身影消失于夜色，潘蓓和仍觉胸中热血翻涌，忍不住问道：“明公，若洛阳内乱果成，我军破城之后，又当如何？”翟宽负手立于窗前，目光越过庭院古槐，投向洛阳方向那片沉沉夜色，仿佛已穿透宫墙，看见那金碧辉煌却朽烂不堪的太极殿。“破城之后？”他唇边泛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先肃清伪廷佞臣，虞世基、裴蕴、宇文述之流，一个不留。再开宗庙，祭告高祖、光武诸帝，昭告天下：刘广失德，荼毒苍生，悖逆天理，神人共弃。吾翟宽承天讨罪，奉天讨逆，今已据东都，暂摄国政，俟天下安定，再择贤德以继大统。”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如金戈交鸣：“然——洛阳城中，尚有一人，不可杀，不可辱，亦不可轻纵。”潘蓓和心头一凛：“何人？”“越王刘侗。”翟宽缓缓吐出四字，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此人年少，懦弱，然身份贵重，乃汉室嫡脉。杀之，则天下忠汉之士必群起而攻；纵之，则伪号犹存，终为隐患。故当立之为帝，尊为‘太上皇’，迁居显仁宫，赐以厚禄，养以华服，禁其出入，绝其朝臣往来。使其如金笼之雀，锦榻之囚。名义上，他是汉帝；实际上，他只是我瓦岗军手中一面褪色的旗帜，一块刻着‘正统’二字的牌位。”潘蓓和浑身一震，脊背沁出冷汗。此计阴鸷狠绝，远超寻常权谋，分明已是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古老权术，推演至登峰造极之境！表面尊崇，实则架空；看似仁厚，实则凌迟。比之曹操迎献帝，更为彻底，更为冷酷。“明公……此策……”他喉头滚动，竟一时失语。“此非策，乃势。”翟宽平静道，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农事，“天下已乱，正朔已坠。若我不立刘侗，李唐必立，窦建德必立，杜伏威亦可立。与其让他人执此名器，不如由我亲手塑造。刘侗一日不死，汉室正统之名便一日不灭，而此名器，便一日为我所用。待我扫平群雄，天下归一，再择吉日，令刘侗‘禅位’于我，顺天应人，水到渠成。此所谓‘以汉之名，成魏之实’也。”话音落下，密室内再无半点声息。烛火忽然剧烈一跳，爆出一朵硕大的灯花，“啪”地一声脆响，光焰骤然明亮，将翟宽清癯的侧脸映得棱角分明，如青铜铸就，冷硬无温。潘蓓和久久伫立，望着那被烛光镀上一层惨白金边的身影，心中翻腾的已非敬仰，而是一种近乎战栗的臣服。他忽然明白，眼前此人，并非仅是一支义军的谋主，更非仅为一方割据的枭雄。他是一柄正在淬火的剑，一柄以天下为砧、以民心为砺、以历史为炉的剑。剑锋所指，不止是洛阳宫阙，更是那八百年汉家天下的森森骨相。这一夜，洛阳城外的巩县，风止，月明，万籁俱寂。而洛阳城内，紫微垣下，禁苑深处，一只夜枭悄然掠过玄武门的雉堞，翅尖拂过斑驳的铜钉，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嘶鸣。翌日清晨，洛阳宫城承天门下，一队禁军例行巡哨。为首校尉呵斥着冻僵的士兵，呵出的白气在凛冽晨风中迅速消散。无人留意，队伍末尾一名新补的年轻兵卒，手指粗粝，却在袖口暗袋里，紧紧攥着一枚小小的、用蜡封住的陶丸——内里，是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纸上墨迹淋漓，写着七个字：“段达私通瓦岗，欲献城。”同一时刻，太仆寺马厩内，一名老马夫佝偻着腰，将一把掺杂了霉变麦麸的草料，抖进最壮硕的几匹御马槽中。他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幽光。而显仁宫偏殿的暖阁里，越王刘侗正对着一盘残棋发呆。棋枰上，黑子已成合围之势，白子孤零零困于中央，岌岌可危。他茫然抬头，问侍立一旁的贴身宦官：“父皇……何时回京？”宦官垂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回殿下，江都……路远，且贼势汹汹，恐……恐非旦夕可至。”刘侗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捻起一枚白子，用力一攥。“咔嚓。”细微的碎裂声，如同某种庞大秩序崩解的第一声轻响，在空旷寂静的宫殿深处，悄然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