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年，春。长安城的宫阙，历经汉末战火与贞观初年的修葺，已复显恢弘气象。然而，在这座象征着天下至权中心的紫禁城中。一场远比政治革新、边疆拓土更为细微、却也更为贴近每个...洛阳城西，金谷园废址旁，一株百年古槐虬枝盘曲，树皮皲裂如龙鳞。暮色四合之际，数骑黑衣快马自西南角门疾驰而入，马蹄踏碎青砖缝里残存的薄冰，溅起细碎寒星。为首者身形精悍，玄甲未卸，肩头积雪未化，腰间横刀鞘口斜斜咬住一截断刃——那是寿春城下被梁军水鬼凿沉的楼船甲板所遗铁钉，淬火后嵌入刀柄，成了他随身不离的信物。来护儿翻身下马，靴底踩进泥雪交杂的冻土，发出沉闷闷的咯吱声。身后亲兵默然列阵，刀不出鞘，却人人左手按在刀镡上，指节泛白。园中本已荒芜多年，唯有一处半塌的廊庑尚存檐角，檐下悬着三盏油灯，灯焰在穿堂风里明明灭灭，映出廊柱上斑驳的朱漆与墨书：“汉兴元年，赐楚国公素，修此以待贤。”卫玄负手立于廊下，斗笠未摘，只将面庞隐在灯影之后。他听见脚步声，未回头，只抬手掀开廊柱后一块松动的青砖，露出底下暗格。格中无金玉，唯有一卷绢册、一枚铜符、三枚刻有“工坊籍”字样的漆木腰牌，以及一封未拆的密信，火漆印赫然是河东陇西公署的蟠螭纹。“李渊。”来护儿声音低哑，却如钝刀刮过青石，“你送来的这封信，我看了七遍。”卫玄终于转身。斗笠沿缓缓抬起，露出一双清亮得近乎冷酷的眼睛，眼角微纹里沉淀着关中冬日的霜气与长安太学藏书阁里积年的墨尘。“七遍？”他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纸色略黄，边角磨损，“那这封，你可曾看过？”来护儿眉峰一跳，目光如电射向那信封——封皮右下角，一枚小小朱砂印，形如展翼之雀，雀喙衔着一枝麦穗。那是“皇家理工学院”博士院专用印鉴，非经河东陇亲批，不得启用。他没接，只盯着卫玄：“你何时与……那位‘七爷’有了往来？”“不是往来。”卫玄将信轻轻放在廊柱残存的承托木上，油灯映得纸面微光浮动，“是托付。”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廊外枯草伏地、寒鸦盘旋的荒园：“前日，我遣心腹自蒲坂渡河，绕道太原，再折向平阳。沿途所见，非但不见饥殍，反见田垄间新设水泥渠埂，引山泉入畦；村口多设‘识字亭’，青壮列队习算，老农蹲踞听讲‘曲辕犁深浅调节法’；更有十余辆铁轮大车，车身漆着‘河东工赈总局’字样，满载粗陶罐、麻布包、竹编筐，罐中是豆酱与干菜，布包里是粗盐与火柴，筐内则叠着新制的厚棉手套与防滑草鞋——皆分发至各乡里‘流民安顿点’。”来护儿喉结微动，手指无意识攥紧刀柄：“……河东陇，竟已将流民编户成册，授业分田，筑屋发粮？”“不止。”卫玄从怀中取出一册薄册，封面无字，仅烫着银线勾勒的齿轮与稻穗交缠图样。“这是‘天工院’去年冬月新刊《工赈纪要》。其中载：河东郡设‘水利营’七处，征募失地青壮两万三千人，以工代赈，按日发粟三升、盐半两、布尺二寸；陇西上邽新城扩建，招募匠户六千八百，凡入营者，其家口每月领米一斗五升，子弟可入‘理工附小’读书，三年后择优保送博士院学徒班。”来护儿翻开一页，指尖停在一行墨字上：“……‘凡经工赈营考核合格者，发‘新匠籍’文凭，许携家口迁居蒲坂、上邽等新城，授宅基半亩，十年免赋，官贷种籽、农具，由‘农技指导所’派博士巡田三月……’”“啪”的一声脆响，他合上册子，指节捏得发白：“他……他竟能将流民之祸，炼成铁骨钢筋？”“非炼成，是导引。”卫玄声音陡然转沉，“你可见过‘火龙机’提水？水势滔天，若硬堵之，堤溃千里；若顺其性，导其流，引其入渠，则旱涝无忧，万亩生禾。河东陇所为，正是此理。他不抑工商，亦不复旧农，而是将机器轰鸣之声、锻锤撞击之响、图纸上几何线条的锐利，尽数化作新田畴的丈量尺、新户籍的朱砂印、新学堂的琅琅声。”来护儿沉默良久，忽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燃起一点幽火：“那么……他可愿与我联手？”卫玄摇头：“他不会。”“为何？”“因他从未视你为对手，亦不视汉室为敌。”卫玄伸手，指向洛阳宫城方向，琉璃瓦顶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他所谋者，非一姓之鼎，非一朝之祚。他欲建之世，是匠人可登殿议政，农夫能持图论水，商贾凭专利受爵，流民凭手艺获籍。此世若成，皇帝不过‘首席格物使’，天子之位，须经‘理工院’与‘农工商三院’联席推举，方得坐稳。”来护儿瞳孔骤缩，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故友：“……他疯了。”“不。”卫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带着洞穿一切的悲悯，“他清醒得可怕。他知道，当曲辕犁耕破千年板结的田土，当膛线枪管校准万里之外的靶心，当‘专利法令’盖下第一枚朱印，旧日那一套君臣父子、贵贱有序的规矩，便已如朽木般簌簌剥落。他不毁它，只是绕过它，在废墟之上，用钢铁、算学与契约，一砖一瓦，垒起新的庙宇。”廊外寒风骤起，吹得油灯狂舞，光影在两人脸上撕扯拉锯。来护儿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嘶哑如裂帛，在荒园上空回荡，惊起飞鸦无数。“好！好一个绕过！”他猛地解下腰间佩刀，连鞘掷于卫玄脚前，刀鞘撞在青砖上，震得灯焰一跳，“既如此，我亦不求他援手。我只要他……让路。”卫玄俯身拾刀，并未拔出，只以拇指摩挲鞘上一道陈年划痕——那是当年杨素试剑时留下的。他缓缓开口：“河东陇已知你意。三日前，他亲笔密函，由‘理工院’信鸽传至蒲山公府。信中只八字：‘西行无阻，慎择其时。’”来护儿浑身一震，死死盯住卫玄：“他……允我西取关中？”“非允，是观。”卫玄将刀递还，目光如铁铸，“他观你能否在潼关之下，不屠一城，不掠一仓，不杀一吏，而使十万秦川父老，自发为你开城门、运粮秣、修栈道。他观你麾下将士，能否在攻破长安后，第一件事不是抢掠宫阙，而是查封‘将作监’档案，调取全部《火龙机》图纸与‘板式熟铁’冶炼秘方，再派三百工匠，日夜赶制曲辕犁、水排、纺车，分发至蓝田、咸阳、扶风诸县——如同他在河东所做。”来护儿接刀的手微微发颤，刀鞘冰冷刺骨。他忽然想起幼时随父入宫，曾在太极殿偏殿见过一幅残破壁画：画中赤帝乘火云，手捧一卷竹简，简上非是《尚书》《春秋》，而是密密麻麻的齿轮、杠杆、经纬度标线。画角题跋已被虫蛀，唯余半句：“……炎汉之兴，不在鼎镬，在格致。”那时他不解其意，只觉荒诞。此刻，寒风卷着雪沫扑入廊下，打在他脸上，针扎般疼。他望向卫玄，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若我做到……他可愿为我……铸一柄剑？”卫玄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廊柱暗格，取出那枚铜符——符身非龙非凤，乃是一枚精确铸造的青铜齿轮，齿牙分明，中心镂空，嵌着一枚小小水晶透镜，在灯下折射出七彩光晕。他将其郑重放入来护儿掌心。“此符，名‘枢机’。”卫玄的声音穿过风雪，清晰如刻，“持此符者，可自由出入河东‘实验工坊’最深三层，调阅所有未刊图纸，征用‘天工院’三等以下技师五十名，支取‘工赈基金’白银十万两——用途不限，唯有一条：所造之物，须刻‘炎汉’二字于基座，且首件成品，须献于洛阳太庙。”来护儿低头凝视掌中铜符，齿轮冰冷坚硬，水晶透镜里映出自己扭曲而炽烈的面容。远处，洛阳西市方向隐约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孩童清脆的诵读声：“……一尺等于十寸，一寸等于十分，一分等于十厘……曲辕犁深耕三寸，可增产粟米二成三……”他猛地攥紧铜符，指节咔咔作响，水晶棱角深深硌进皮肉，渗出血丝，混着雪水，蜿蜒流下。“好。”他仰天长啸，声震枯槐，惊起宿鸟蔽空，“就以此符为誓！我李渊若不成事，便以颈血沃此符，铸一座万人冢！若成——”他顿住，目光如电，穿透暮色，直刺洛阳宫阙深处：“便请七爷亲手，为我新朝，铸一柄天下第一剑！剑脊刻‘格物’，剑锷铭‘致知’，剑尖所指，非是敌酋项上头颅，而是那千年未破的混沌蒙昧！”卫玄静静听着，忽而从怀中取出一卷素绢，展开，竟是幅工笔细绘的关中舆图。图上山川脉络纤毫毕现，更以朱砂标注数十处红点——华阴、潼关、渭南、咸阳、长安……每一点旁，皆有蝇头小楷注释：“此处水道可通火龙机引水”、“此坡宜建风力鼓风机房”、“此地黏土含铁量高，适配板式熟铁新炉”、“此村有三十年老木匠三人，善造曲辕犁木架”。来护儿呼吸一滞，一把抓过地图，指尖抚过那些朱砂红点，仿佛触到了滚烫的炉火与铮铮的铁砧。“此图……”“‘理工院’昨夜刚绘就。”卫玄声音平静无波，“七爷亲批：‘赠李公，助其西行。’另附一句——”他迎上来护儿灼灼目光，一字一顿：“——‘望君勿负此山河，亦勿负此匠心。’”风雪愈紧，呜咽如龙吟。廊下三盏油灯齐齐爆开灯花，炽白光芒瞬间吞没两人身影。那光芒里，仿佛有无数齿轮开始无声咬合，有千万架曲辕犁破开冻土，有滔滔渭水被引入新渠，有长安朱雀大街上，一面崭新的旗帜正猎猎展开，旗上无龙无凤，唯有一枚银光闪烁的齿轮，正缓缓转动，碾碎漫天风雪。来护儿握着铜符与地图，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肩头积雪悄然融化，汇成细流，滴落在脚下冻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那形状，恰似一枚刚刚拓印完毕的“工坊籍”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