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一年，季春三月。长安城东，灞水之滨，将作监冶坊。炉火三更不熄，映得天际一绺赤红，如未阖之眼。段纶立于转炉之侧，须眉皆被烟尘染作灰白。他年六十有三，掌将作监十三年。...武德七年十一月，朔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洺州城头残破的旌旗上，猎猎作响，如同垂死之人的喘息。城内街巷十室九空，枯枝断瓦间偶有冻僵的尸首横陈，乌鸦蹲在坍塌的屋脊上，黑羽被寒风吹得簌簌抖动，却连啄食的力气也似被这彻骨冷意冻僵了。唯有北城校场尚有几分活气——三百余骑列阵而立，甲胄覆霜，枪尖凝冰，人马皆默然，唯粗重呼吸在空气中蒸腾成白雾。为首一将，玄甲覆身，肩披猩红斗篷，风过处猎猎翻飞，如一道未熄的血焰。他勒缰驻马，并未披盔，年轻面庞被风雪刮出两道浅浅血痕，下颌绷紧，目光却沉静如古井，直刺北门之外苍茫雪野。正是李世民。自洛阳班师不过半年，河北再燃烽燧。刘黑闼三度起兵，裹挟突厥铁骑南下，所过州县望风披靡，史万宝弃军、李翊战殁、庐江王西遁……朝野震动，长安廷议数日不决，终以“秦王威名素著，河北士民仰若神明”为由，再授其河北道行军大总管印绶，赐天子剑，许专断征伐。他未带洛阳旧部，亦未调关中精锐，只率亲训三年的三千玄甲骑，星夜东驰。至卫州时，闻刘黑闼已克沧州，正遣范愿引五千突厥附庸军绕道清河，欲断唐军后路。李世民当即分兵：命尉迟敬德领八百骑佯攻德州，虚张声势；自率二千二百骑，取小路疾进，五昼夜不卸甲，人衔枚、马裹蹄，踏碎冰河，穿林越岭，于十一月初七凌晨悄然抵至清河县西三十里之白马坡。此时雪势稍歇，天光惨白。李世民策马登上一处土岗，身后亲兵默默递来牛皮水囊与半块冻硬的胡饼。他咬下一口，嚼得极慢，喉结上下滚动，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前方山谷。谷口窄狭，两侧山势低伏，唯有一条冻得发亮的泥路蜿蜒而过，路旁枯槐虬枝如鬼爪，积雪下隐约可见几具冻毙的流民尸骸——那是范愿前锋斥候昨夜留下的痕迹。“范愿骄矣。”李世民忽道，声音低沉，却字字如石坠地。长孙无忌策马上前半步，玄色披风拂过雪地：“殿下何出此言？”“他留尸不掩，是示威，更是轻慢。”李世民抬手，指向谷口右侧半坡上一片被踩踏过的枯草，“那处背风，积雪薄，草茎折而不乱，必有伏兵。范愿知我军远来疲敝，料我必不敢轻进，故以尸为饵，诱我入谷，再以伏兵断我归路——此乃老卒惯伎。”话音未落，右翼山坡枯草簌簌一动，三只野兔惊窜而出，雪沫四溅。李世民嘴角微扬：“兔走草动，人岂能匿？”他猛地抽出腰间横刀，寒光一闪，直指谷口，“传令！程知节、秦叔宝，率一千骑，即刻自左翼山脊迂回，截其后队！尉迟敬德，你率六百骑，偃旗息鼓，潜伏谷口十里外官道旁林中，待我号炮，伏兵尽出，断其归途！余者随我，正面压进！”号角呜咽，三支黑甲洪流无声裂开雪原。李世民当先驰下土岗，玄甲映着天光，竟似一道劈开混沌的墨色闪电。马蹄踏碎薄冰，溅起雪雾，两千余骑如巨斧劈开冻土，轰然撞入谷口！谷内骤然喧嚣！伏兵果然藏于右坡，见唐军猝至，仓皇放箭，箭矢稀疏无力，大多射入雪地。李世民竟不避不挡，只将横刀向前一指，厉喝：“玄甲！破阵！”话音未落，前列百骑已如离弦之箭，撞入伏兵阵中！铁蹄践踏，长枪如龙，甲叶撞击之声震耳欲聋。伏兵本就仓促，又见唐军甲坚马壮、悍不畏死，顷刻溃散，哭嚎奔逃，反冲乱自家后队。谷口外，范愿正于雪中踱步，闻得谷内杀声震天，初时冷笑：“李世民狂夫耳，中计矣！”及至伏兵溃兵如潮水般涌出，他脸色骤变，急令收拢队伍。然而为时已晚——左翼山脊上，程知节赤帻红袍，大吼一声“杀！”，千骑自高处奔泻而下，势如崩雪！右翼官道旁，尉迟敬德黑面虬髯，挥舞双鞭，六百骑自林中暴起，如两把铁钳，狠狠咬住范愿军尾！范愿方欲指挥亲兵列阵，忽见雪幕尽头，一骑如墨，破开风雪而来。正是李世民！他未举旗，未鸣鼓，只单手持槊，槊尖滴血未干，在惨淡天光下泛着幽暗光泽。范愿心头剧震，竟忘了下令，只觉那槊尖所指，非是己身，而是自己毕生所倚仗的突厥雄威、河北豪气、夏王遗烈——尽数被这一槊刺得千疮百孔！“范愿！还认得此槊否？”李世民声音穿透风雪，清晰如钟。范愿浑身一颤。三年前，虎牢关前，窦建德帐下第一猛将，便是持此槊，于万军之中单骑冲阵，连挑唐军十七将！那一战，他槊染血，名动河北；那一战，李世民亲率玄甲骑，自侧翼斜刺而出，槊锋横扫，范愿坐骑被斩断马腿，当场掀翻，若非亲兵拼死拖拽，早已身首异处！今日再见，那槊尖寒光，竟比当年更冷三分！“降者免死！”李世民厉喝，声震四野，“尔等突厥附庸，唐军不诛！愿归者，解甲待命！负隅者，尽葬于此雪谷！”话音未落，玄甲骑已如铁流席卷而至。范愿军心本就动摇，闻此言，前排数十骑竟齐齐勒马，有人抛下弯刀，有人翻身下马，跪伏于雪地。范愿见状，目眦欲裂，举刀欲斩，却被亲兵死死抱住：“将军！大势去矣！留得青山在啊！”他环顾四周，左翼程知节铁骑已合围，右翼尉迟敬德双鞭翻飞，己军被截为数段，哭爹喊娘，雪地上血迹蜿蜒，竟如一条条暗红毒蛇。范愿仰天长啸，悲怆如狼：“窦王！末将……负您矣！”言罢，竟不逃不战，反将手中金顶狼头纛奋力掷向李世民！纛旗裹着风雪，呼啸而至。李世民不闪不避，左手倏然探出，竟在旗杆距面三尺之际，稳稳攥住！狼头纛在他掌中猎猎狂舞，雪粉簌簌落下，映着他冷峻眉眼，竟似一尊踏雪而来的战神。范愿见状，再无半分斗志，拨马便走。李世民却未追，只将狼头纛倒转，槊尖贯入旗杆末端，缓缓插入雪地。那杆象征夏王余烈、突厥威仪的纛旗，孤零零插在血雪交混的谷口，旗面翻卷，如一只垂死挣扎的黑色巨鸟。此役，范愿所部五千，斩首三千一百，俘两千余，其中突厥骑兵八百，悉数解甲归营。唐军仅亡百二十人，伤三百余。捷报快马加鞭，十日之内抵长安。太极殿上，李渊展阅战报，手指抚过“白马坡”三字，久久不语。殿内群臣屏息，只见天子眼中既有雷霆之喜，更有深潭般难测的幽光。裴寂趋前一步，低声道：“陛下，秦王此战，未动府兵一卒，未耗国库一钱，仅以三千玄甲，破敌五千，生擒范愿，夺其纛旗——此真天授之将也！”李渊缓缓放下战报，目光扫过阶下诸公，最终落在御座旁静静燃烧的鎏金博山炉上，香烟袅袅，盘旋升腾，却似被无形之力压制，迟迟不能散开。“天授？”他忽然轻笑一声，笑声却无半分暖意，“朕之江山，岂是天授？是人谋，是血火，是无数将士埋骨荒原换来的！”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肃，“传旨：加授秦王李世民‘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之上，开天策府，置官属，许自选文武贤才，参赞军国机务！”诏书颁下，满朝哗然。天策上将，自汉以来未有之衔，位超三公，权侔宰辅！更令人骇然的是“开府置官属”五字——这意味着李世民可自行组建一套完整的行政军事班子，其府邸，俨然成了长安城中的“小朝廷”。消息传至洛阳，正在整理郑国旧档的房玄龄枯坐良久。窗外雪光映照，他脸上沟壑更深，眼神却奇异地亮了起来，仿佛灰烬深处，悄然燃起一点幽微却不肯熄灭的炭火。他缓缓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写下的不是悔过书，而是一行小字：“天策既开，府中当有谋主。天下未定，岂容独善其身？”同一时刻，洺州城破。李世民并未屠城，亦未纵兵劫掠，只命长孙无忌率吏员接管府库、户籍、仓廪。当长孙无忌于废墟中翻检出一册残破的《季汉舆图》时，指尖竟微微颤抖——图上墨迹洇染，却仍可辨“洛阳—长安—成都—建业”四点朱砂标记，连线如血脉，勾连天下。图背题跋赫然是四个小篆：“炎汉永续，九州同轨。”李世民接过舆图，凝视良久，忽然转身，对身后肃立的玄甲将领们道：“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拔营北上，直指幽州！颉利可汗既敢借兵刘黑闼，扰我疆域，便该知道——大唐的刀锋，从来不止对着中原！”雪复又飘落，覆盖了白马坡的血迹，覆盖了范愿掷下的狼头纛，覆盖了洛阳宫阙的残垣断壁。但无人看见，就在那被雪掩埋的纛旗之下，一株倔强的枯草根须，正悄然拱开冻土，向着幽暗的地底，伸展出细弱却执拗的新芽。洛水东流，不舍昼夜。它带走的不只是兴亡故事，还有无数被风雪覆盖却终将破土的种子。而站在时代风口浪尖的那个年轻身影，玄甲覆雪，目光如电，他握紧的不仅是横刀与槊，更是这古老土地上，即将被重新锻打、淬火、铸就的，崭新秩序与不朽纲常。天下棋局，落子未停；炎汉薪火，已在寒夜深处，悄然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