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一年，冬十月。长安城初雪。太极宫凌烟阁东偏殿，地龙炽炭，温暖如春。然殿中气氛凝若冰渊。李世民独坐御案之后，手抚一幅新制舆图。此图非绢非帛，乃将作监以新法裱...武德七年，七月廿三，洛阳定鼎门外。日头西斜，余晖如熔金泼洒在整齐列阵的玄甲军身上，铁甲泛着沉静而锐利的光泽。数万将士肃立如林，鸦雀无声，唯有风掠过旌旗时发出的猎猎声响，仿佛天地屏息，只待一人开口。李世民策马而出，未披重铠，仅着绛紫常服，外罩玄色云纹软甲，腰悬长剑，肩披墨色披风，在晚照中宛如一柄出鞘未鸣的青锋。他身后，尉迟敬德执槊而立，秦叔宝按刀而侍，程知节横斧跨鞍，徐世绩策马随行，诸将皆束发整冠，甲胄鲜亮，目光灼灼。他勒缰停于阵前高台之下，仰首望向台上——那里，并非寻常犒军之设，而是一座临时筑起的九级夯土台，台顶覆以素白帷帐，帐前竖一巨幅绢帛，上书八个朱砂大字：“昭烈遗脉，炎汉再兴”。此八字，乃李世民亲笔所题，亦是他自晋阳起兵以来，首次于万军之前，明示其志。台下诸将神色微变。尉迟敬德虬髯微动，秦叔宝眸光一闪，程知节低声嘟囔：“昭烈？刘皇叔？”徐世绩则垂眸敛目，手指无意识摩挲腰间玉珏——那玉珏内里，刻着半枚残印，印文模糊，却依稀可辨“章武”二字。李世民并未登台，只驻马台下，抬手轻击掌三声。鼓声骤起，非是战鼓，而是编钟与建鼓合奏，清越铿锵，如汉宫旧乐，直贯云霄。钟声未歇，数百名身着青衿、头戴进贤冠的文吏自阵后缓步而出，每人捧一漆匣，匣盖微启，内中皆是一卷竹简或帛书，上以朱砂标注“典”“律”“籍”“图”“赋”“屯”“驿”“学”八字。为首者，乃弘文馆学士、前隋国子博士孔颖达。他手持一册《昭烈帝本纪》残卷，缓步登台，展卷朗声诵道：“……昭烈皇帝讳备，字玄德，涿郡楼桑人也。汉景帝子中山靖王胜之后。少孤，与母贩履织席为业。然性宽和，有仁德，每有饥寒者，必分食解衣；每见不平事，必挺身而赴。及黄巾乱起，聚义乡里，结关张于桃园，誓同生死。一生颠沛，百折不挠，终据益州，承汉统，践祚称帝，国号曰‘汉’，建元‘章武’。临崩托孤于丞相亮，曰：‘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亮涕泣曰：‘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声音洪亮，字字入耳，台下将士初时尚不解其意，渐至屏息凝神。老卒中有人喃喃：“这……这不是我阿爷讲过的‘刘皇叔’么？”新募之卒则面面相觑，唯见袍泽眼中，分明有光悄然燃起。诵毕，孔颖达合卷，躬身退下。李世民这才策马上前，足尖轻点马镫，纵身跃上高台。他并不接话，只从袖中取出一方木匣，匣开，内衬黑丝绒，中央静静卧着一枚铜印——印纽为螭虎盘踞，印面篆文古拙，赫然是“汉寿亭侯印”四字。台下顿时骚动。“汉寿亭侯？关云长？”“不！是先帝敕封！真印！”“当年曹操表奏，天子亲授，此印随云长征战南北，后没于吴……怎会在秦王手中？”李世民俯视众人，声音不高，却如清泉击石，字字清晰：“此印，非关云长之私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秦叔宝、尉迟敬德、程知节等一众猛将，又缓缓掠过徐世绩、房玄龄、杜如晦等谋臣，最后落于台下万千士卒脸上。“此印，乃昭烈帝亲赐云长，云长临危授于部将赵累，赵累殉城前，密付其子，辗转流落荆襄。武德元年，襄阳豪族献于长安，太上皇命藏于秘阁，未曾示人。”他指尖轻抚印面，声音渐沉，却愈发有力：“太上皇曾言：‘昭烈虽偏安一隅，然其志不堕，其节不屈，其仁不朽。汉祚虽绝，其魂未散。’”“今我唐承天命，削平群凶，非止为一姓之兴，实为天下正统之续，炎汉血脉之延！”“窦建德僭号‘夏’，王世充伪立‘郑’，皆窃据神器，悖逆纲常。而我大唐，既非篡魏之晋，亦非代齐之梁，乃是承袭两汉四百年正朔，直溯高祖、光武、昭烈之遗烈！”台下一片寂静，连风声都似被压低了。李世民忽转身，指向台后那幅“昭烈遗脉，炎汉再兴”的巨幅绢帛，朗声道：“昭烈帝以布衣起，携二弟，收人心，复汉室，虽功未竟，而道已立。今日我等，亦当以布衣之志，起于草莽，结骨肉之义，收天下之心，承先贤之志，复炎汉之统！”他语声陡扬，如惊雷裂空：“此非虚言！此乃誓约！”话音未落，他右手并指如戟，猛然划向左臂——玄色披风豁然撕裂，露出内里素白中衣。他反手抽出腰间短剑，寒光一闪，剑锋已抵腕脉！“哗——”台下哗然，尉迟敬德失声：“殿下！”秦叔宝一步抢出，却被徐世绩伸手拦住。李世民手腕微沉，剑锋破皮，一道殷红血线蜿蜒而下，滴落于那方“汉寿亭侯印”之上。血珠沁入铜印篆纹，如朱砂点睛，刹那间，那枚古印仿佛活了过来，透出沉郁而磅礴的赤色光芒。“以此血为证！”他声音如铁铸，响彻全场，“李世民在此立誓：但使一息尚存，必秉昭烈之仁，持云长之义，守孔明之忠，承炎汉之正！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万劫不复！”血珠滚落，浸透印面，亦滴于脚下素白帷帐之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台下数万将士，先是震惊，继而轰然跪倒。不是单膝，而是双膝触地，甲叶相击，如潮水拍岸。“吾等愿随秦王，承昭烈之志，复炎汉之统！”“愿随秦王！”“愿随秦王！！”声浪排山倒海，直冲云霄，震得定鼎门上积尘簌簌而落。远处洛水奔流，似也在应和这千年一诺。李世民立于血色高台之上，披风猎猎，血染素衣，面色却平静如初。他缓缓收剑入鞘，将那枚浸血铜印郑重交予孔颖达，而后走下高台，翻身上马。他并未回营，而是策马缓行于万军阵前。所过之处，将士们自发伏地叩首，额头触地，不敢仰视。行至玄甲骑兵阵列前，他勒马停驻。五百玄甲骑，人人铁面覆额，唯露一双炯炯虎目。他们，是此战最锋利的刀刃，亦是李世民最信任的臂膀。李世民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最终落在第一排一名年轻骑士身上。那少年不过十七八岁，面颊尚带稚气，左眉骨上一道新鲜刀疤，尚未结痂。“你叫什么名字？”李世民问。少年喉结滚动，声音微颤：“回……回殿下，小人姓刘，名琰。”“刘琰？”李世民微微颔首，竟翻身下马，亲自解下腰间一柄鲨鱼皮鞘短刀，递过去：“此刀，名‘汉节’，乃格物院仿汉制所铸，刃长一尺三寸，钢火纯正，可断筋裂甲。今日，赐你。”刘琰浑身剧震，双手颤抖着接过，几乎握不住刀鞘。“你可知为何赐你？”李世民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刘琰咬牙，额头抵地：“小人……小人不知！”“因你姓刘。”李世民的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灌入少年耳中，“因你生在汉家故土，长在炎汉旧壤。因你血脉之中，流淌着与昭烈帝、与云长、与孔明相同的颜色。”他伸手，轻轻按在刘琰肩头，那手掌宽厚而有力：“记住，你握的不是一把刀，是汉家节杖，是炎汉之脊梁。从今往后，你刘琰，便是这脊梁上的一节骨，一根筋！”刘琰热泪夺眶，哽咽不能言，只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地面，肩膀剧烈起伏。李世民不再多言，翻身上马，继续前行。他走过弓弩营，赐予校尉一卷《李卫公问对》；走过火器营，亲手为一名老兵擦拭铳管，赞其“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走过辎重队，与伙夫共饮一碗浊酒，笑言：“此酒虽薄，却比建康琼浆更醇，因它酿自中原沃土，饮之不忘根本。”直至夜幕低垂，篝火映红半边天际，李世民才回到中军大帐。帐内，烛火摇曳。房玄龄、杜如晦、徐世绩、长孙无忌、孔颖达等人早已候立。见李世民归来，齐齐躬身。“殿下，已依令行事。”房玄龄上前一步，呈上一卷黄绫封缄的文书，“《昭烈帝本纪》补遗稿、《蜀汉官制考》、《汉中屯田策》三卷，已由弘文馆缮写完毕，附于《大唐新礼》初稿之后，明日即可颁行各州郡学。”李世民接过，目光扫过封缄，却未拆阅，只淡淡道：“礼法易定，民心难收。今日之誓，非为粉饰，乃为正心。”他缓步踱至帐角一幅巨大舆图前——那并非寻常山川图，而是以极细朱砂，勾勒出从幽州蓟县、到并州太原、再到益州成都、交州龙编的完整汉家疆域轮廓。图上，洛阳被朱砂重重圈出，旁注小字：“汉故都，光武中兴之地”。“昭烈之志，在于复汉。”李世民指尖划过图上长安、洛阳、成都三点，声音低沉如磐石，“然汉祚久绝，天下板荡，若仅复旧制，徒然蹈袭前人覆辙。我辈所谋，非复一朝之号，乃续千载之统；非守一隅之疆，乃拓万里之基。”他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帐中诸人：“故我欲立‘昭烈学院’，不授诗书辞章，专习经世致用之学：天文地理、水利农桑、火器格物、律法政要、夷狄言语……凡有益于安民、强兵、富国、睦邻者，皆为课业。”“学院首任祭酒，”他目光落于孔颖达面上，“孔公，可愿担此重任？”孔颖达须发皆白，闻言双目精光暴涨，扑通跪倒，以额触地：“老臣……老臣肝脑涂地，万死不辞！”“好。”李世民扶起孔颖达，又看向徐世绩，“懋功，你拟一份《昭烈学院章程》，务求切实可行，三年内，需于长安、洛阳、并州、益州四地，各建一院，广纳寒门子弟，不拘门第。”“臣领命。”“玄龄、克明。”李世民转向房、杜二人，“诏敕即拟，不称‘朕’，而称‘世民’；不书‘奉天承运’，而书‘承昭烈遗烈，秉炎汉正朔’。所有新颁律令，首页必印‘汉节’二字——便以此刀为印。”房玄龄、杜如晦肃然应诺。李世民最后望向长孙无忌：“无忌，你即刻启程，赴长安。面陈太上皇与陛下：洛阳既定，臣请开‘昭烈殿’，非为宗庙，乃为议政中枢；请设‘汉节监’，总揽天下钱粮、工造、刑狱；请废‘五姓七家’之旧例，凡举荐人才，唯才是举，不论阀阅。”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躬身：“臣……谨遵殿下钧旨。”帐内烛火噼啪轻爆，映着众人坚毅面容。窗外，洛阳城中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星河倾泻于人间。远处洛水呜咽东流，亘古不变，而两岸风物，却已悄然换颜。李世民缓步至帐门，掀起帘幕。夜风拂面，带着秋初的微凉与硝烟散尽后的草木清气。他负手而立，仰望满天星斗——那星河浩瀚，斗转星移，北斗七星勺柄，正遥遥指向西南。“昭烈在蜀，孔明治蜀，其政清而民安，其兵精而国固。”他声音很轻，却如磐石坠地，“今我得洛阳，得关中，得巴蜀，更得天下归心之望。然蜀道艰险，粮秣转运，终非长久之计。”他收回目光，嘴角浮现一丝锐利笑意：“传令：命窦轨、萧瑀，即刻督造‘潼关—长安—汉中’三段驰道，限期两年。命尉迟敬德、秦叔宝，率精兵一万，屯驻褒斜道口，一面练兵，一面开山凿石。命格物院，仿诸葛木牛流马，改良为‘汉节车’，务求载重加倍，行速倍增。”“臣等领命！”“另，”李世民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密令李靖：率三千骁骑，化整为零，潜入突厥腹地。不求杀伤，但求详察其部族分布、牧场所在、水源位置、冬夏营地。尤其……要找到那位，正在阴山南麓，牧羊读书的少年——阿史那·骨咄禄。”帐内诸人呼吸一滞。徐世绩瞳孔骤缩，房玄龄手中纸卷微微颤抖。李世民却已转身，重新步入帐中，烛光将他身影拉得极长，投在帐壁上，宛如一柄顶天立地的长枪。“昭烈帝一生，颠沛流离，寄人篱下者十之七八。然其志愈坚，其心愈韧，其仁愈广。故能于败亡之际，得孔明于南阳草庐；于困厄之时，结士元于荆州书院；于仓皇之间，收赵云于长坂坡下。”他端坐于主位，目光沉静，却仿佛穿透时空，与千年前那位白帝城托孤的帝王隔空相望。“今日我等，虽克洛阳，擒双雄，看似势如破竹。然天下未宁，隐患犹存。西有薛举余孽，北有突厥窥伺，江南未附，巴蜀虽降而人心未稳。更兼长安之内，暗流汹涌，非止于权位之争，实乃道统之辩，国策之择。”他停顿片刻，帐内落针可闻。“故我所立之‘昭烈’，非为怀古之叹，实为开新之钥；我所承之‘炎汉’，非为守旧之盾，实为进取之矛。以昭烈之仁为心，以云长之义为骨，以孔明之智为脑，以子龙之勇为锋——此，方是我大唐，真正立足于天下、傲然于万邦之根基！”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硕大的灯花。李世民抬手，轻轻掐灭那簇焰心。帐内光线略暗，却更显他眉宇间那份沉静如渊、锐利如锋的决然。窗外，洛水奔流不息，冲刷着千年古城的断壁残垣，也冲刷着崭新时代的初生印记。那水声滔滔，仿佛在诉说：一个旧时代的终章已然落幕，而一个以“昭烈”为名、以“炎汉”为魂、以“大唐”为躯的全新纪元，正裹挟着血与火、仁与义、智与勇的磅礴力量，不可阻挡地，奔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