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尔特被那句话钉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龙,是帝王之证?他忽然觉得喉咙发干,仿佛有某种远古的低语正从血脉深处爬上来,缠绕住他的脖颈,逼他去回忆那些从未存在过的记忆??王座、权杖、焚香缭绕的神殿、跪伏如海的子民,还有……锁链。
“你闭嘴。”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醒什么。
可关军韵只是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像一层薄冰覆盖着深渊。“怎么?不敢听?可你的血里流的不就是这个吗?不是说‘千金难买你乐意’?现在倒怂了?”
“我不是??”梅尔特猛地抬头,却在对上对方视线的瞬间顿住。那双眼睛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心口发疼。那是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镜子练习的表情,是伪装、是算计、是藏在笑容背后的刀锋。可此刻,这双眼睛正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可悲的模仿者。
“你不是什么?”关军韵逼近一步,“不是龙族正统?不是本该凌驾于诸神之上的存在?不是……被历史抹去名字的第七位君王?”
空气骤然凝固。
芬格尔啃猪肘的动作停了,路明非张着嘴忘了吐槽,连正在磕头求退场的低扬斯卡娅都僵在半空。只有糖果藤蔓歪了歪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缓缓扬起。
“哈。”梅尔特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铁锈般的涩意,“所以你们一直都知道?从一开始,就把我当成了棋子?当成了……那个‘应该存在却不存在’的影子?”
“棋子?”关军韵摇头,“不,你是钥匙。是能打开‘真实历史’的最后一把钥匙。我们演这场戏,不是为了取代谁,而是为了让‘他们’再也无法否认??我们曾真实存在过。”
“他们是谁?”梅尔特问。
“所有写下神话的人。”关军韵抬手,指向天空残破的斗界壁垒,“所有把我们的故事扭曲成传说、把我们的名字篡改为怪物的人。他们说龙是邪恶的象征,说我们吞噬世界、毁灭文明。可真相呢?真相是我们曾统治大地,以智慧与律法建立秩序,直到被背叛、被封印、被遗忘。”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而你,梅尔特?莱茵,是你选择了遗忘。你说你想做个普通人,想摆脱血脉的诅咒,想逃开那注定孤独的王座。可你逃得掉吗?当你戴上那枚戒指时,当你站在卫宫总监面前说出‘我愿承担一切后果’时,你就已经回来了。”
梅尔特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空无一物。戒指早已在之前的战斗中损毁,可他仍能感觉到它的重量,仿佛烙印在骨头上。
“我没有选择。”他说。
“你有。”关军韵说,“你选择了逃避。可现在,命运给了你第二次机会。天神试炼的最后一关,不是战斗,不是谋略,而是‘承认’。承认你是谁,承认你来自何处,承认你愿意背负的一切。”
“然后呢?”梅尔特冷笑,“然后我就变成另一个奥丁?用更多谎言去填补旧的谎言?用新的暴政去替代旧的压迫?”
“这不是暴政。”一个清冷的声音插入。
众人转头,只见帕森莉普缓步走来,银发在残光中泛着微芒。“这是修正。是让断裂的历史重新接续。我们不是要成为新的神,而是要夺回被篡改的真实。就像绘梨衣修复破碎的英灵座,就像诺诺斩断虚假的轮回,我们也必须斩断那层蒙蔽世界的帷幕。”
“可代价是什么?”梅尔特盯着她,“每一次觉醒,都有人死去。每一次回归,都有记忆被抹除。你们真的以为,重写历史就能带来和平?还是说,我们只是在重复过去的错误?”
“也许会错。”帕森莉普直视着他,“但若永远沉默,才是真正的灭亡。至少这一次,我们选择用自己的声音说话,而不是任由他人代笔。”
沉默蔓延。
远处,托尔还在试图主持会议,可台下的神明们早已分作数派,争吵不休。希腊的雅典娜冷眼旁观,埃及的荷鲁斯低声与下属密议,印度的因陀罗则干脆离席而去。唯有中国阵营的几位帝君端坐不动,目光如渊,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你们早就计划好了。”梅尔特终于明白,“从让我接触迦勒底资料,到引导我参与蚁人行动,再到故意泄露奥丁的秘密……一切都是为了逼我面对这个选择。”
“不是逼。”关军韵摇头,“是给你看见真相的机会。其他人可以继续做梦,假装这场战争只是神话对决。但你不行。因为你记得,哪怕只有一点点碎片。”
梅尔特闭上眼。
他看见金色的沙丘,看见矗立于沙漠中央的巨大方尖碑,看见自己披着白袍站在祭坛之上,脚下是匍匐的万千生灵。他听见钟声,听见祷告,听见一个名字被千万人齐声呼唤??
**marduk.**
巴比伦的主神,众神之王,斩杀提亚马特、划分天地的创世者。
而他,正是那位早已被历史掩埋的神明,在无数轮回中不断转生,直至降生成人。
“所以……我不是人类?”他睁开眼,声音颤抖。
“你是。”关军韵说,“也是神。是跨越界限的存在。正因如此,你才能打破斗界的规则,才能触及‘真实’的边界。”
“可我不想当神!”梅尔特吼出这句话,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想吃饭、睡觉、打游戏、追番、和朋友喝酒吹牛!我想活得像个普通人!为什么非要逼我扛起整个世界的重量?!”
“因为你已经扛起来了。”路明非突然开口,难得认真,“从你帮芬格尔改论文那天起,从你陪诺诺训练剑术那晚起,从你为绘梨衣挡下那一击开始??你就已经在做了。你以为你在逃避命运,其实你一直在履行它。”
梅尔特怔住。
他想起那些琐碎的日常:食堂里抢最后一块炸鸡,图书馆通宵赶报告,宿舍楼下等绘梨衣下班,还有那次醉酒后抱着芬格尔哭诉“我不想长大”……
原来那些都不是逃避,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承担。
“而且啊。”路明非咧嘴一笑,“就算你真成了神,也不妨碍你继续当个混蛋宅男。你看我哥,堂堂白王,不也天天想着退休开便利店?神又怎样,人又怎样,活得痛快才最重要。”
梅尔特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所以……我该怎么选?”
“没有正确答案。”帕森莉普轻声说,“只有你自己的答案。”
风起了。
卷起废墟间的尘埃,吹动残破的旗帜,拂过每个人的脸庞。天空的裂痕仍在扩散,斗界的崩解已不可逆转。而在那裂缝之后,隐约可见无数平行世界的光影交错??有的世界里,龙族从未灭绝;有的世界里,人类从未崛起;有的世界里,他始终是至高无上的王者。
“我……”梅尔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
掌心空无一物。
但他知道,那枚戒指从未真正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存在于他的意志之中,存在于他每一次选择的背后。
“我不想要王座。”他说,“也不想要崇拜。我要的是……记住。记住我们曾经是谁,做过什么,为何而战。如果这就是代价,那我接受。”
刹那间,天地寂静。
一道金光自他胸口迸发,不似神威浩荡,反倒温柔如晨曦。光芒所及之处,破碎的记忆开始重组,被掩盖的真相缓缓浮现。英灵殿的残垣上浮现出古老的楔形文字,彩虹桥的碎片中流淌出巴比伦史诗的吟唱,就连远处托尔手中的雷神之锤,都短暂地化作了权杖的模样。
“他成功了……”帕森莉普喃喃。
“不。”关军韵摇头,“他只是开始了。”
因为真正的试炼,才刚刚降临。
天空的裂缝骤然扩大,一只由纯粹概念构成的巨眼缓缓睁开,俯视众生。那是“天神组”的最终形态,是超越个体意志的集体神性,是拒绝被任何单一叙事定义的绝对存在。
【汝欲篡改历史?】
【汝欲重定正统?】
【汝可知平衡之重,因果之链?】
声音不在耳中,而在灵魂深处震荡。
梅尔特仰头,毫不退缩:“我知道。所以我不要篡改,也不要取代。我要的是并存。让龙族的故事不再是恐惧的象征,而是文明的一部分;让我们的牺牲不被美化,也不被丑化,只是……被记住。”
【荒谬。】
【记忆即权力。】
【汝所求,仍是支配。】
“也许是。”梅尔特承认,“但这次,是由我们自己来说故事。不是由胜利者书写,不是由信徒传颂,而是由亲历者讲述。哪怕残缺,哪怕偏颇,那也是真实的重量。”
巨眼沉默片刻。
随后,一道光束落下,将他笼罩。
没有痛苦,没有撕裂,只有一种深切的共鸣,仿佛游子归乡,仿佛遗失千年的拼图终于嵌合。
在所有人注视下,梅尔特的身影开始变化。白发渐染金棕,瞳孔化作琥珀色,长袍无风自动,其上浮现出星月与蛇纹的图腾。他不再完全是人类,也不再完全是神,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既是历史的产物,也是未来的可能。
【试炼通过。】
【叙事开放。】
【新章,启。】
随着这三个字落下,整个斗界开始崩解重组。不再是北欧的瓦尔哈拉,不再是希腊的奥林匹斯,而是一座融合了所有文明符号的巨城拔地而起:巴比伦的空中花园缠绕着机械齿轮,埃及的方尖碑刻满二进制代码,中国的长城蜿蜒成数据洪流,玛雅的日历化作时间轴线贯穿天际。
“欢迎来到……新纪元。”帕森莉普微笑。
而在这座城市的最高处,一座未完成的王座静静悬浮。它不属于任何人,却为所有人敞开。
梅尔特站在城巅,望着脚下新生的世界,忽然笑了。
“喂,芬格尔。”他喊道,“下次别再偷吃我那份布丁了,不然我真让你当千年陵守。”
“切,吓唬谁呢!”芬格尔吐了吐舌头,却又小声补了句,“……陛下。”
梅尔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挥了下手。
风穿过他的指缝,带着旧日的灰烬与未来的种子,飞向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