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爆发的汉川之战，可谓是天下瞩目。各方势力，无不希望楚王刘备能站稳脚跟，扛住西军的迅猛攻势。如今人心颓败，乡野小民也知西军势不可挡。对于绝大多数人口为主的底层吏民男女而言，本...晋阳城西，晋渠水车吱呀作响，木臂起落间，浑浊的汾水被一勺勺舀入干渠，又顺着支流缓缓漫过龟裂的田埂。渠岸上，农夫赤足踩在滚烫的泥地里，用竹筢子扒开浮萍与青苔，唯恐水流淤塞；远处麦田已呈焦黄，穗粒干瘪，风过处簌簌掉粉——今年夏旱来得早，比往年足足提前了十七日。伏寿送走赵温后并未回宫，只遣人取来素麻短褐换下采桑时沾染汁液的深青曲裾，又命宫人提一陶瓮新汲的井水，沿晋渠东岸缓步而行。她不走官道，专挑田埂小径，所过之处，农人见其衣饰虽简，却气度沉静，腰间玉珩未佩绶带而悬着一枚小小铜虎符，便知是宫中贵人，纷纷避让垂首，却无人敢呼“皇后”，只低声道“贵人安”。她停在一处水车旁，蹲身掬水洗去腕上残存的桑汁。水凉沁骨，指尖触到陶瓮内壁浮起一层薄薄青苔，是晋水枯竭后井水反涌所致。身旁老农见状，抹一把汗，哑声说：“贵人莫怪水涩，这瓮水是从三里外老龙潭新汲的。晋渠水浅了四尺，西山泉眼封了七口，只剩两口还在滴……再不下雨，秋播怕是要拖到霜降后。”伏寿未应，只将湿手在麻衣上擦了擦，目光扫过渠岸两侧田垄——左岸麦田枯黄如纸，右岸却有数十亩豆田青翠欲滴，豆叶肥厚，茎秆粗壮，叶背还覆着一层薄薄白霜似的药粉。她起身走近，俯身掐下一茎豆苗，凑近鼻端轻嗅：微苦，略带辛香，是椒叶与艾草煎汁混石灰粉调制的驱虫方，淮南军医署去年春末刊布的《田政补遗》中载过此法。“这豆子，谁种的？”她问。老农指了指豆田尽头一座矮篱小院：“陈瘸子。原是江东来的流户，三年前随船到晋阳，在码头扛包摔断腿，得了半顷荒地安置，去年秋收缴了八石豆子，全换了粟种，今年又种豆。”伏寿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非官铸五铢，而是唐公国工坊新制的“晋阳通宝”，钱背铸一犁铧纹。她将钱放入老农掌心：“替我问陈瘸子，若他愿教人这豆田用药之法，每月加领半斗盐、一升麻油，另许其子入匠作监学铸模。”老农怔住，攥紧铜钱，嘴唇抖了抖，忽扑通跪倒，额头触地：“贵人……贵人是活菩萨啊！陈瘸子那小子，上月刚把闺女许给铁匠铺王二郎，就为讨一坛好酒办席……他若知道，定要磕破头！”伏寿伸手虚扶，未碰其身：“不必磕头。只告诉他，这法子若能在汾水两岸铺开，明年开春，匠作监便设‘农器局’，专造水车、翻土犁、豆筛机，他若肯带徒弟，便是首任‘农器匠师’，授铜牌，食禄米。”言毕转身，沿渠北行。身后老农仍跪着，双手高举铜钱，朝天喃喃：“晋阳有虎符，更有活命粮……天爷，这世道真变喽……”日头偏西，伏寿抵至晋渠尽头的晋阳仓南门。此处已非昔日汉家太仓旧貌，而是以夯土高墙围出的四方巨堡，墙顶密布箭垛，墙根凿有排水暗沟，每隔十步嵌一青铜兽首衔环，环下刻着“唐·晋阳仓·甲字三号”字样。守卒见虎符，未验印信即放行。仓内无寻常粮囤，唯见层层叠叠的巨型陶瓮，瓮口封泥上盖着朱砂“检”字印，瓮身漆书编号与入库日期。另有十余座木构高台，台上架设数排青铜漏刻，滴水声细密如雨，每座漏刻旁立一执笔吏，正对照竹简核对各瓮启封时限。伏寿径直登上最高一座望楼。楼下仓吏慌忙捧来一卷皮质地图——非绢非帛，乃熟牛皮鞣制后以松烟墨绘就，图上晋阳周边三百里山川、水系、屯田、坞堡尽皆标注，尤以汾水、晋渠、涑水三线为重，每十里标一“水车点”，每五十里设一“义仓”，红点连缀如链。“这是太师公府与大司马幕府合议的‘三水安民策’？”她问。仓丞跪答：“回贵人，是赵太傅亲定、大司马幕府督造。今岁旱情初显，已启‘义仓’七处，按户散粟三升，明日辰时开第五仓。另拨‘救荒豆’两万石，分碾成粉，混麦麸蒸饼，每饼重三两，限老弱妇孺凭木牌领取。”伏寿指尖抚过地图上“义仓”红点，忽然问：“江东来的流户，可有单列？”“有。”仓丞取出另一卷竹简，“自建安六年至今，经淮水、泗水、济水三路入晋阳者，计十一万七千六百廿三人。其中军籍者三万九千，余皆编入‘归化营’，分授荒地、贷种、免租三年。今已垦田十八万顷，植粟、麦、菽、麻四类，豆田占其六成。”“为何多植豆？”“回贵人，豆固氮养地，旱年耐瘠，且可制酱、榨油、饲畜、入药。匠作监新制‘豆饼机’，一日可压饼千斤，豆渣喂猪羊，豆油供军械涂甲防锈，豆酱佐军粮——赵太傅说，豆者，贫者之肉，兵者之甲，国者之本。”伏寿久久凝视地图，忽而抬手，指向汾水上游一处空白山谷：“此处，叫什么名字？”仓丞躬身：“回贵人，旧称‘黑风峪’，因谷中多生毒瘴，鸟兽不入，汉时即弃为禁地。”“传令匠作监，三日内派二十名‘地脉匠’入峪勘测。若谷底确有暗河涌泉，即开凿引渠，筑‘黑风义仓’。仓基须深埋三丈，用火焙青砖砌壁，防潮隔温。另于峪口立碑，刻‘晋阳唐公国·黑风惠民仓’十字，碑阴记建仓始末，及赵太傅、大司马、司徒三人联署。”仓丞额角渗汗：“贵人，此峪瘴气……”“瘴气可驱。”伏寿解下腰间虎符，置于案上，“持此符，调淮南军医署‘瘴科’医官十人，携雄黄、苍术、艾绒、菖蒲四味，配‘辟瘴散’十万剂。再令工部，以桐油浸透的厚麻布制面罩三百具，配发勘测匠人。三日后若未开工，你自去太傅公府领杖。”仓丞叩首，声音发颤：“诺！臣……臣这就去！”伏寿步下望楼时，天边已烧起一片赤霞。她未乘车驾，只牵一匹青骢马，沿仓墙外小道徐行。暮色渐浓，道旁忽见一群少年蹲在渠边，用芦苇杆蘸水在泥地上写字。为首者约莫十二三岁，眉目清峻，左手缺两指，右手握杆却极稳，写的是《孝经》开篇：“仲尼居，曾子侍……”伏寿驻足。少年闻声抬头，见是贵人，却不慌张，只将芦苇杆插回泥中，双手抱拳，行了个不甚标准的军礼——拇指贴掌心，余指并拢，臂与肩平。“你是何人部曲？”她问。少年答：“回贵人，非部曲，乃‘归化营’幼童塾生。家父原是会稽陆氏庶支，逃难时病殁于泗水，遗我兄弟三人，蒙司徒大人收容，入塾习字、识数、学耕战歌。”伏寿目光扫过他身后泥地——除《孝经》，尚有《急就章》残句、九九乘法表、乃至一幅歪斜的战船剖面图，船腹标注“载粟三百石，配桨手四十，弩窗十二”。“这船图，谁教的？”“是贺将军麾下匠官。每月初五，贺将军亲率匠官来塾授课，教战船、水车、云梯之造。上月还教我们辨星位、测风向，说若遇大风，船队须避入淮水支流‘蓼湾’，那里水深藏礁，可卸帆泊岸。”伏寿心头微震。贺齐在江东以山越战船闻名，其匠官竟已深入晋阳幼塾授业？她不动声色，只从马鞍袋中取出一小块蜜饴，递过去：“你叫什么名字？”少年接过，未入口，先掰成三份，分予左右同伴，才含住自己那份，含糊道：“贱名陆逊，字伯言。”伏寿脚步一顿。陆逊……陆议之侄，吴郡陆氏嫡脉。当年周瑜幕府中，陆议坐于次席，言语铿锵如金铁交击；而眼前这缺指少年，嚼着蜜饴，眸光沉静如古井，唇边蜜渍未拭，却已隐隐透出一种收敛锋芒的锐利。她忽想起白日里水车旁老农的话——“这世道真变喽”。是变了。不再是江东大姓盘踞水泽、坐拥部曲的时代；也不是诸刘宗室挟天子以令诸侯、以典籍自矜的旧局。如今这晋阳仓、这归化塾、这黑风峪、这豆田与战船图……一切都在无声熔铸一副新骨架：它不靠血统承袭，不赖经学壁垒，而以水利、农器、医术、舟楫为筋络，以流民、伤卒、庶子、工匠为血肉，正一寸寸，从焦土与旱魃的缝隙里，长出新的肌理。她翻身上马，青骢马踏碎一地夕照。行至仓门，忽见一骑快马飞驰而至，马上骑士甲胄染尘，却未卸鞍，直奔望楼而去。伏寿勒马回望，认出是大司马幕府的飞骑传令——此人左耳缺了一角，是昔年虎牢关前留下的旧创。骑士跃下马背，将一封火漆密信交予守卒，仰头高呼：“报！寿春急奏！周瑜遣使渡淮，已抵芍陂！使者携周瑜亲笔书简，求见至尊与太师，言：‘吕布兵逼许都，天子危殆，臣愿效申包胥哭秦庭之志，亲率楼船千艘、精卒五万，自淮入颍，直趋汝南，迎奉车驾南渡！然江淮水浅，需晋阳赐‘导淮图’并‘浚河铁锸’三千具，以通漕道！’”伏寿闻言，并未动容，只轻轻抚过青骢马颈上一道旧疤——那是建安五年，她随赵基初入晋阳时，此马在轵关险道为流矢所伤。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穿透晚风，清晰落入每个仓吏耳中：“传令工部，今夜寅时前，将‘导淮图’摹本、‘浚河铁锸’图样、及‘水文三测法’竹简，一并送往大司马幕府。另备绢帛十匹、新锻铁锸百具，赐予周瑜使者。告诉他——图可赠，锸可借，测法可授。唯有一事，周君侯须亲笔明誓：若迎得天子至淮南，必于寿春立‘汉唐共治碑’，碑文由晋阳史官执笔，刻‘天子南狩，唐公北镇；政出太师，令达九州’十二字。若违此誓，周氏子孙，永不得列于唐公国功臣庙。”守卒浑身一凛，疾步奔去。伏寿调转马头，不再回望晋阳仓。青骢马扬蹄，踏着渐浓的暮色，向行宫方向奔去。晚风掠过她鬓边碎发，拂过腰间虎符，那枚铜虎双目幽深，仿佛正凝视着千里之外的淮水波涛，以及波涛之上，正缓缓升起的、一面绣着玄色麒麟与赤色夔龙的巨纛。行至半途，她忽勒缰驻马。前方道旁，几株野蔷薇攀上断墙，在夕照里开得灼烈。她下马，折下一枝带刺蔷薇，小心避开尖刺，将花瓣尽数捻落于掌心。花汁殷红如血，却带着清冽香气。她将染血的掌心缓缓覆上胸口。那里，心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仿佛正应和着千里之外，晋渠水车永不停歇的吱呀声，应和着淮南千艘楼船即将破浪的号角，应和着黑风峪深处，第一柄火把照亮暗河时，那沉寂千年、终被惊醒的淙淙水响。晋阳的夏天，从来不是终结。它是所有灼热与干渴的序章。是新土之下，种子在黑暗里悄然撑裂硬壳的第一道微响。是虎符未鸣，而山河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