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中，成都。城内气氛越发的压抑，刘璋正亲自巡查府库。蜀中之富，目前只有晋阳能比。也只是晋阳能比，而非整个太原郡能比。真正在物殷民富方面能与蜀中相比较的，是河东郡。...承光殿外，夜风渐起，卷着晋阳城特有的干爽气息拂过廊柱。殿内烛火摇曳，映得赵基半边面庞明暗不定。伏寿仍依在他身侧，指尖无意识绕着他腰间玉带垂下的流苏，声音却比方才沉了几分：“至尊既已定策，那赵司徒的使者……是否需召入殿中，当面赐诏？”赵基未即答，只将手覆在她手背上，指腹摩挲她指节处尚未洗净的桑汁淡痕，良久才道：“不急。子柔公老成持重，若连这点耐性都无，倒真教人失望。”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倒是汝颖——你既知赵温与卫希旧谊，又亲见其使臣入宫神色，可曾留意那人袖口纹样？”伏寿一怔，旋即蹙眉回想：“青灰素绢，无绣无镶，唯袖缘一道褪色靛线，细看是……‘赵’字暗纹？”“正是。”赵基唇角微扬，“非琅琊赵氏嫡支所用之‘双钩赵’，亦非京兆赵氏惯用的云雷纹，而是弘农赵氏旁支私印的‘折枝赵’。此纹三十年前尚见于三辅郡吏袍服，如今早被弃用。此人能携此纹入晋阳，足证其人出自赵温幼年随父任河东时结下的门生故吏之家，且家道中落已久，至今犹存旧物。”伏寿心头微震，低声道：“原来如此……难怪他呈帛书时，袖口微颤，却非惧怕，倒似压抑多年积郁。”“不错。”赵基缓缓坐直身子，伸手取过案上一盏冷茶饮尽，喉结滚动间语气转沉，“赵温托人求告，非为保命，实为护脉。他祖父赵戒、叔父赵谦皆执掌台阁数十年，门生遍天下，然自董卓乱后，赵氏子弟或死或散，唯余他一支独撑门户。今赵蕤主政太师府，赵温若再失势，弘农赵氏这一支便真要断了香火。”伏寿静默片刻，忽而轻声道：“那……赵蕤公是否知情？”“他岂能不知？”赵基冷笑一声，“赵温遣使前日，赵蕤便已密报于我，言‘子柔兄近来常赴西市布肆，购麻线十余斤，又雇匠人修缮旧宅梁柱’。麻线为织茧所用，梁柱朽坏则必待大修——此皆隐语。布肆为赵氏故吏联络暗所，修梁柱者，意在固本培元。”伏寿呼吸微滞：“他竟敢……以家族存续为饵，逼至尊表态？”“非逼，是试。”赵基抬眸，烛光映入眼底，清冽如寒潭，“赵蕤要试我是否仍念旧情，赵温要试我能否容下异己之才。而我……”他指尖叩了叩案几，声音极轻，“偏要让他们都看得明白：赵氏不倒，非因赵蕤庇护，亦非因赵温苦守，只因我赵基尚需一座能镇住益州、稳住蜀中人心的司徒之位。”话音落处，殿外忽传来细碎脚步声，一名内侍立于阶下，垂首禀道：“启禀至尊，兖州急使至，持张杨将军密符，称有紧要军情，须面呈至尊。”赵基眉峰微挑，示意放行。少顷，一员甲胄染尘的军吏快步入殿，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漆封竹简。伏寿亲自上前接过，拆封展读，面色渐凝：“张杨报：曹洪于定陶城破前夜，遣心腹携密信渡济水，欲投吕布中军。信使被截，信中言‘许都粮尽，七月必溃；若吕公愿纳降，愿献虎牢关舆图，并荐杨俊、司马懿二人入幕’。”赵基闻言，竟低笑出声：“曹洪这手笔，倒比我预想的更狠些。”伏寿却面色发白：“他竟敢……把杨俊、司马懿也搭进去？这二人若真降吕，中原士心必动！”“动不了。”赵基随手将竹简抛回案上，竹简滚落几圈，停在烛影边缘，“曹洪不懂，杨俊是杨彪之子，司马懿是河内司马氏嫡长，二人若真肯降，早在初平年间就投了袁绍、袁术，何须等到今日？曹洪以为自己是在献宝，殊不知递出去的是催命符。”他俯身向前，指尖蘸了盏中残茶，在紫檀案几上缓缓划出三道横线：“第一线，杨俊——他父亲杨彪虽失势，可当年为天子讲《尚书》时收的二十名经生，如今半数在雒阳太学任教，半数在并州、凉州任博士祭酒。这些人若知杨俊降吕，必视其为叛师，从此绝其门生之路。第二线，司马懿——他叔父司马朗现为唐国公府长史，堂兄司马孚在并州军中任参军事。若他降吕，司马氏两房立刻反目，族谱除名，田产充公。第三线……”赵基指尖一顿，墨色水痕在木纹上洇开，“曹洪自己。他写这信时，可曾想过，信使若被截，最先遭殃的，是他自己麾下那些跟着他从沛国一路杀出来的旧部？”伏寿恍然：“张杨截获信使后，可曾处置？”“张杨未杀，反将其送至晋阳。”赵基笑意渐冷，“他让此人活着进宫，便是要我看清——曹洪不是蠢，是穷。穷得连装都装不像了。”殿内一时寂然。烛火噼啪爆裂一声，照得伏寿眼睫投下浓重阴影。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那……文聘、黄忠那边，可有新报？”“有。”赵基从袖中取出另一枚铜符，交予伏寿，“刘表旧部中，文聘素来谨守军令，黄忠则刚烈难驯。今二人已率所部移屯新野，距许都仅二百里。然新野北临淯水，南倚伏牛山余脉，若吕布强攻许都，二人可沿淯水东进扰其粮道，亦可据山设伏断其归路。此非助赵温，实为自保。”伏寿翻看铜符背面刻字，瞳孔微缩：“‘淯水汛期将至，舟楫难行，唯山径可行’……这是黄忠的笔迹？”“是他亲笔。”赵基颔首，“黄忠虽老，眼力未衰。他知吕布军中多西凉骑卒，不习水战，更不善山地迂回。若七月暴雨致淯水暴涨，吕布后军辎重必滞留樊城，届时文聘水师逆流而上，黄忠引步卒出山夹击……”他忽然停住，望着伏寿，“你可知，为何我不令二人直趋许都，与赵温合兵？”伏寿指尖冰凉：“因……一旦合兵，便成死战之势。赵温若败，许都陷落；若胜，吕布必迁怒荆州军，反手剿之。”“正是。”赵基目光幽深，“我要他们彼此提防，互相牵制，却又要彼此依存。赵温需荆州军为盾，荆州军需赵温为名。名不正，则师不顺；盾不坚，则命不存。此局，非我强设，实乃天时所造。”伏寿沉默良久，忽而轻抚小腹，声音几不可闻：“若……妾身能诞下麟儿，这盘棋，或可再添一子。”赵基一怔，随即伸手覆上她手背，掌心温热：“莫急。你我春秋正盛，何须焦灼于此？倒是眼前之事——明日朝会，我拟升赵温为司空，领尚书事，兼督益州诸军事。此职看似尊崇，实则削其司徒实权，却将益州军政尽数交付。赵蕤那边，我已授意太傅府掾史，拟一份《益州垦田疏》，详列蜀中荒田万亩，尽数划归赵温辖下屯垦。屯田之利，半归军府，半入国库，余者尽数充作赵氏宗族义仓。”伏寿眼波微动：“义仓？”“对。”赵基嘴角微扬，“凡赵氏宗族子弟，无论嫡庶，年满十六者，皆可凭印信赴义仓支取三年口粮。此举一出，蜀中赵氏旁支必感念赵温恩德，而赵温亦需仰赖国库补给，方能维持义仓运转。此后他每调一石粮，每发一匹绢，皆需经太师府核验——这便是赵蕤要的‘制衡’，也是我要的‘共治’。”伏寿终于舒展眉宇，却仍有一丝忧虑：“可若赵温拒不受命，坚辞司空之位呢？”“他不会。”赵基笑意笃定，“他若拒，便等于向天下宣告：赵氏已无力维系宗族，更无颜再居三公之列。届时我只需将《益州垦田疏》抄送益州各郡，再令犍为太守赵韪——此人乃赵温堂侄，去年刚娶了赵蕤庶女——在郡中设坛宣讲‘宗族共济’之义，蜀中豪强自会逼他接印。”伏寿垂眸，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一枚银扣，半晌才道：“至尊思虑周全，妾身……唯有佩服。”赵基却摇头：“非我思虑周全，实乃不得不尔。赵蕤欲借赵温安插耳目于益州，我便顺势而为；刘璋、张鲁、刘琦三处遣女入晋阳，表面是献媚，实则各怀鬼胎——刘璋欲借机安插细作于宫闱，张鲁盼得我敕封‘天师’之号以固汉中民心，刘琦则想为刘备谋一纸婚书，将刘氏血脉嵌入我赵氏宗室。”伏寿闻言，指尖一顿：“刘备？”“对。”赵基眼中掠过一丝锐光，“刘琦昨日密奏，言刘备屡请联姻，愿以其女配我赵氏宗亲子弟。我已准奏，择日纳采。然所配者，非我亲子，而是赵蕤幼子赵琰——年方十二，尚在太傅府读书。此子聪慧过人，却体弱多病，若得刘备之女为妇，日后可为我赵氏牵制荆南。而刘备若真嫁女，便再难与孙权结盟，周瑜更无借口北上。”伏寿怔住，良久才喃喃：“原来……连婚事，也是棋局。”“一切皆是棋局。”赵基伸手拨亮烛芯，火苗腾跃而起，映得满殿生辉，“伏寿，你且记着——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在鞘中，而在人心深处。赵温要护宗族，赵蕤要固权柄，刘备要立根基，吕布要扩疆土……人人皆执刀而来，我若不先铸一面铁盾，如何护住你我脚下这方寸之地？”殿外更鼓声起，已是三更。夜风忽骤，卷起檐角铜铃叮咚作响，如千军万马踏过荒原。伏寿静静听着，忽觉腹中微动，似有稚嫩踢蹬。她抬眼望向赵基，眸光温柔而坚定：“妾身明白了。明日朝会，妾身愿亲为赵温奉玺绶。”赵基一愣，随即大笑，笑声朗澈，震得烛火狂舞：“好！便让你执玺，代天授命——从此晋阳宫中，不止有虎贲郎，更有伏寿娘子亲手铸就的铁盾！”话音未落，殿外忽有疾步奔来之声，内侍气喘吁吁跪于阶下：“启禀至尊！南阳急报！周瑜遣使至武关，携淮泗水师名录、战船图样，愿以三千精锐、百艘楼船，换唐国公府‘水战都尉’虚衔及岁赐钱粮十万斛！”赵基与伏寿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见惊诧与了然。伏寿缓缓起身，理了理鬓发，声音清越如钟：“看来……周瑜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了。”赵基却已起身整衣，大步向殿外走去，袍袖翻飞如云：“传令——召太师、太傅、大司马幕府长史，寅时三刻，承光殿议政。另遣快马驰往新野，密谕文聘、黄忠：七月十五，淯水涨潮之前，务必焚毁樊城粮仓三座。若吕布援军至，可佯退三十里，待其入城歇息，再趁夜纵火。”伏寿紧随其后，步履沉稳：“妾身这就去备玺绶。”赵基驻足回望，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半身，声音低沉而炽热：“伏寿，你且看着——这盘棋，才刚刚落子。”夜风卷着未散的桑香掠过宫墙，吹向晋阳城外广袤原野。远处汾水之上，一架水车吱呀转动，汲起浑浊河水，缓缓注入干涸的渠沟。水声潺潺，仿佛亘古未变，又仿佛正在悄然改道，奔向不可测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