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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有剑》正文 第五百六十三章 烈火烹油,心当如止水
    老僧所说,其实直指高瓘本心。大齐覆灭之前,他觉得被一个高字困了那许多年,想要做个了结,但大齐真的覆灭之后,他走过旧河山,却又觉得自己当初所做的事情,太过自私。这么一来,其实这几年,他一直被困着,走不出来。现如今,有人点破此事,指点迷津,高瓘虽然说不上如梦初醒,但总是会有些感触的。老僧看着高瓘微笑道:“施主,昨日的事情已过去,昨日的自己也并非罪无可恕,既然已经过去,重新出发就是,人若是被困在过去,就像是刻舟求剑。老衲曾听过一位诗家的名篇,其中有那么一句,似乎叫做轻舟已过万重山?写得真好。”高瓘微笑道:“禅师的佛法,当真是无比精深,恐怕世上没有太多人能及得上了。”老僧摇摇头,“施主这么说,就错了。老衲能三言两语为施主点拨一番,只是因为你我有些缘分,但要是说老衲就此是个很了不得的佛法大师,那就很没道理了,须知千人千面,想要让大家都满意的事情,是不好做的。”高瓘揉了揉脸颊,“禅师你这般通透的人,要是能修行,我想不会比菩叶山那位差的。”老僧呵呵一笑,“施主这言语如此让人欢喜,莫不是知晓老衲的那小米饭还算可口,就要讨一顿斋饭吃?”“既然禅师都这般开口了,我要是不讨一口斋饭吃,是不是就不合适了?”高瓘微微一笑,是真的有些喜欢眼前这个老和尚了。老僧哈哈大笑,“那小米饭不多的,施主要是不吃,老衲也挺高兴,毕竟施主少吃这一口,老衲就能多吃一口。”高瓘再次说不出话来,见过的人也算不少了,但当真是没有见过什么有眼前的这个老僧那么实诚的人,关键是实诚也就算了,老和尚说话还挺有意思。老僧准备起身,阮真人忽然睁开了眼睛,说道:“禅师,我们在寺中多待几日,可否?”老僧看着眼前这个玄门中人,佛道两家,说不上世仇,但关系也说不上太好,不过那都是外面的事情,在老僧这里,没有什么隔阂,他笑着点头,“那自然可以,不过可要劳烦两位施主帮着老衲做些农活才是了,不然白吃老衲这些饭食,等两位施主走了之后,老衲想着,就会有些不太高兴了。”高瓘刚想开口,说捐一些香油钱,但还没开口说出口,这边的老僧就摇了摇头,“别的不说,反正要是什么黄白之物,老衲是没有那么开心的。”高瓘敏锐地察觉到了里面的东西,挑眉道:“那么?”老僧嘿嘿一笑,“倘若是施主一定要给,那也是极好的,毕竟这些黄白之物,还是能活人的。”阮真人和高瓘听着这话,两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有笑意。高瓘随即以心声问道:“老哥哥,看起来已经往前走了一步啊。”阮真人微笑道:“差不离了。”…………青崖岛,之前柳仙洲入那剑仙楼之后,迎来了一群来看热闹的女子剑修,这会儿热闹过去,众人纷纷离开,这边也就清净下来了。岛上剑修,寥寥无几。青崖岛主倒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事情,所以并不在意什么,只是今日他刚给自己煮茶一碗,就忽然抬头,然后整个人身形一闪而逝,来到一处僻静海岸,这边正有个小老头登岛,小老头的腰间别着烟枪。青崖岛主看着此人,微微蹙眉,笑骂道:“姓裴的,每次登岛都这么偷偷摸摸,怎么一枚梨花钱在你这里,就这么珍贵,掏不出来?”小老头翻了个白眼,“能省下这一枚梨花钱,为何偏偏要上赶着花钱?你没听过那个道理?叫做挣钱如聚沙,花钱如流水吗?”“你倒是有个营生能挣钱,但能不能想想我这个糟老头子,没有什么产业的,挣钱太难,就不随便花在你身上了。”青崖岛主微微蹙眉,“什么污言秽语,花在我身上?当我是什么人。”小老头也难得理会他,只是脱下鞋袜,抖落里面的砂砾。青崖岛主看着这家伙这样子,也算是知晓他的脾性,就懒得多说什么,而是直截了当的问道:“你向来来去无影踪,你我上次见面,至少一个甲子了吧?这会儿忽然来寻我,必然有事,直接求我,我看看能不能答应你。”小老头不着急说话,而是取下烟枪,点燃之后,抽了几口。吐出一圈烟雾之后,小老头这才笑呵呵开口,“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求人呢?”青崖岛主啧啧道:“往日你上岛找我办事,那不是求人?”小老头摆摆手,“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往常我上岛找你办事,都是跟你说,帮我做件事,你要是不办,我就打你一顿,是你害怕被我揍一顿,这才不得不帮我办的。”小老头一脸理所当然,就好像是做了一件很寻常的事情,一点都没觉得不对。而对面的青崖岛主听着这话,嘴角抽得厉害。但很快,他也就只好叹口气,技不如人,没什么法子。遥想当年跟此人第一次见面,两人就一言不合有过一场比试,但那次自己输得干脆,而后每次相见,也是切磋,可每次,都是同样落败。一晃眼,便是许多年过去了,这么多年下来,他一直想要弄清楚对面这个小老头到底是哪家的剑修,但不管是从他身负的剑术来看,还是自己遣人去查也好,都没个头绪。这是很没有道理的事情。要知道,他既然能排剑仙名次,能立剑器榜,那自然是对世间剑修有着极深的了解,可就是这份了解下,他还是连眼前这个爱抽旱烟的小老头底细都不清楚。他好像就是凭空冒出来的,没有师承,自学成材,而后也没有打算建立宗门之类的想法,好似这天地一孤舟,摇摇晃晃,自在而游。眼见青崖岛主不说话,小老头吞云吐雾,“不然还是老办法,我揍你一顿,然后你帮我把事情办了吧。”既然屡屡是败在眼前的这个小老头手上,青崖岛主自然而然是想着有一天找回面子的,故而每次见面,都会想着要一战,而小老头又不是每次都答应,所以后来久而久之就变成了,非得青崖岛主帮着他做些事情,他才会选择点头跟他一战。当然,结果还是一样的。剑修不让剑。既然不让剑,那便只能是小老头取胜。“算了,一直都输给你,你当我真有那么爱输啊?”青崖岛主也是有苦自知,虽说想要赢这个小老头一场是自己的执念,但这份执念,一直办不成,要么就变成心魔,要么……就直接想开了。很显然,青崖岛主属于后者。他想开了,放过了自己。小老头抽了口旱烟,皱起眉头,有些不满,“我要是不能揍你一顿,那还怎么让你办事?”青崖岛主眯了眯眼,他等的就是这句话。“老家伙,想要找我办事,简单,就把你的剑道跟脚跟我说上一说,到底是哪位传给你的剑道,你又是哪家的弟子,跟我说上一说,甚至还有你的姓名,你我相识这么多年,就只知道你姓裴,也太没道理了吧?”青崖岛主负手而立,看着眼前的这个小老头,一脸笑意。小老头翻了个白眼,骂道:“你好歹还知道我姓裴,我连你姓什么都还不知道,就来说这种屁话?!”青崖岛主,可以说是在西洲也是世人皆知,但世人只以青崖岛主相称,也是因为不知晓他的姓名。青崖岛主微笑道:“我之姓名又不是什么隐秘,你要想知道,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小老头摆摆手,“谁爱听这个?你要真想说,你就告诉我,你跟青白观那个李沛,到底有什么关系,外面都在传这件事,我看你这家伙,扯虎皮做大旗的可能更大,也就欺负李沛这会儿不出来说话,不然我看依着他的性子,不是说话,估摸着得一剑斩了你。”青崖岛主依旧淡然,“我可从来没说过什么,也没找人传过什么,世人要如此想,我也没办法。”“那位观主,怎么都是怪不到我的头上来的,他剑道世间第一,旁人都想跟他攀关系,但我,还真没这个想法。他剑道高还是低,与我何干?”小老头啧啧道:“怎么你这番话,显得那般小家子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个娘们。”青崖岛主微微蹙眉,但也懒得跟这家伙逞口舌之利,最后也只是问道:“这笔买卖,你做不做嘛?”小老头抽了口旱烟,讥笑道:“真要跟我做这笔买卖,不怕亏到姥姥家?别的不说,我随口糊弄你几句,你能辩真假?”青崖岛主摇头道:“反正你说了,我便能查,到时候真假,我肯定知道,不怕你诓骗我。”小老头依旧抽着旱烟,讥讽不已,“我要是说我出自天台山,你怎么查?上哪儿查,李沛那些记录在册的弟子,你能查,大多都已经凋零,但那些没在名册上的,你又怎么能查?”青崖岛主皱起眉头,说道:“观主还有私下收徒的举动?世间剑修,不是要上那天台山,才有可能被观主看中?然后才能拜入那青白观中。”天台山青白观一脉,从来被看作如今的剑道至高一脉,谁能拜入其中,谁又有什么成就,一直都是西洲乃至世间共瞩目的事情,那位观主收徒之严格,在千年里,也是出了名的。不同于中洲天宫那边的大真人广收门徒,青白观主对于弟子的要求向来极高,这千年,一个个都是世人知晓的,但算来算去,总共也不过只有寥寥数人,不到十人。难不成眼前的小老头,也是其中一个?只是如果他是,又是哪一个?小老头看着青崖岛主如此沉思,开口大笑,“我随便说两句,你就当真了,你还真是好骗。”青崖岛主听着这话,没有生气,反而是认真说道:“你身上所负剑道,我不曾在别处看到过,这普天之下,我觉得除了观主,他人很难再有这等威力不俗,旁人不曾见过的剑道了吧?再说了,七洲之地,除去观主之外,还有第二个能超凡入圣的大剑仙吗?!”小老头揉了揉脑袋,忽然认真说道:“我师承解时。”青崖岛主一怔,随即盯着眼前的小老头,一脸严肃,“你没有胡言乱语?”小老头反问道:“你是觉得他的剑道不高,还是觉得我剑道太低,不配成为他的弟子呢?”青崖岛主沉默不语,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这句话。岂料片刻之后,小老头又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甚至好像还被那旱烟呛到了,咳嗽不停。青崖岛主板着脸,“又是胡言乱语?”小老头笑声渐止,吐出一口烟雾之后,这才缓缓开口说道:“你这一辈子,练剑作为次要的,把心思都放在那些个别人身上了,有意思吗?别人剑道高低,到底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你就想是个坐在田坎上看别人劳作的老农,看着别人辛辛苦苦播种除草,最后丰收,然后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杂草丛生。”小老头讥笑道:“你这些年,要是把心思都收回来,就放在自己身上,好好练剑,也不至于被我揍得那么惨。”青崖岛主听着这些话,还是不生气,只是微笑,“个人有个人的活法,他们追求剑道至高处,不也在路上纷纷止步吗?我明知道自己会止步,那我早早就停下,给他们打气加油,也不是不行。”小老头不说话了,只是抽着旱烟,看着那一望无际的大海。青崖岛主跟小老头认识很久了,但他这个样子,其实还是见得少。“好了,不愿意说那些,你且先说说你来我这里的目的,我听听,心情好,我说不定可以不让做什么,就帮你办了事情。”青崖岛主朋友不多,眼前这个算一个,不然他才懒得跟他费这么多口舌说这些废话。小老头也不藏着掖着,直白道:“前些日子,东洲有桩事情。”青崖岛主一点就透,“你是说的柳仙洲在东洲跟一个年轻剑修一战,然后居然没能取胜的事情?”小老头听着那个居然两字,觉得有些刺耳。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青崖岛主挑眉笑道:“你是跟柳仙洲有旧,还是跟那个东洲叫周迟的年轻剑修有旧?对了,这些年我在西洲和西洲附近查不到你,你该不会躲到东洲去了吧?”小老头有些恼怒道:“哪来这么多废话?”依着青崖岛主对于这个小老头的了解,觉得多半还是八九不离十了,不过他也没点透,有些事情,自己清楚也就算了,用不着真要说清楚。“柳仙洲一战破境,如今说得上一声剑仙了,我已经将他的画像放到了那金银台上的剑仙楼里了,你不知道,那日来看的女子剑修何其之多,真是让我都险些看花了眼。”青崖岛主打量着小老头,见对方不说话,这才继续说道:“你要是对柳仙洲的事情不感兴趣,那就肯定是跟东洲那个年轻人有旧了,你肯定是在东洲待了一段时间。”小老头笑呵呵开口,“见过那小家伙,所以他能跟柳仙洲战平,我一点不意外,毕竟是我都看好的年轻人,战平个柳仙洲,也就是寻常事情了。”青崖岛主微笑说道:“既然你是为了那个东洲的年轻剑修来,那我且猜一猜,你是不想让他的名声太大了,毕竟这战平柳仙洲之后,他就已经在西洲这边是众矢之的了,你来,是让我将他往下按一按,是也不是?”“但是,你真来迟了,我已经决定让他跟柳仙洲一样,破格将他的飞剑排到剑器榜上了。”小老头瞥了青崖岛主一眼,后者一脸得意,觉得已经猜到了,所以有些不加掩饰的兴奋。结果小老头讥笑一声,“你得意的太早了,我没让你往下按。”青崖岛主一怔。“东洲本来就被人嫌弃,好不容易出个拿得出手的年轻人,不往上拔高一番,还按,按着做个什么鸟?”小老头眯眼一笑,“我来一趟,本来就是想让你这老匹夫将那小子的飞剑排进去,结果你已经如此做了,好好好,真是浪费老夫这一番口舌。”“战平柳仙洲,本就不是小事,你不怕太过张扬?小心如同烈火烹油,四溅而出。”“风雨要来,刀枪剑戟也要来,旁人口舌亦要来才是,日子过得太平和,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青崖岛主张了张口,只觉得心里憋了一口气,这会儿上不去下不来,很是不爽利。“我虽然是白走一趟,但既然来都来了,送你点东西,免得你一直记我的坏,不记我的好。”小老头把烟枪往腰间一别,笑呵呵开口,“这会儿还不知道那小子的飞剑叫什么吧?”青崖岛主有些无语,“叫什么,能有什么不一样的?”小老头微笑道:“李沛那柄飞剑,名为烟霞,早些年他尚未证道之前,众人讥笑,说堂堂丈夫,手中剑,却叫这么个名字。”“可后来,等着李沛证道之后,这帮人又开始说,李沛心志高远,所谓烟霞,盖山水也,说他李沛心中乃是天下山河,世人眼界太短,看不明白这位观主的心。”“但实际上,烟霞取自何意,你们又真的知晓?”小老头张了张口有些发干的嘴唇,他本来想要再抽一口旱烟,但想了想,还是算了,只是说道:“飞剑与剑修本命相连,叫何名,自然代表着剑主本人的意思,读书人说窥一斑而知全豹,就是这个道理,一人心性如何,飞剑剑名,不能体现?”青崖岛主不由得点点头,“柳仙洲以西洲为剑名,足以说明他之心性和志向,所以之后西洲认他为西洲之子,倒也没错。”“只是他的剑名如此,终究太小,比不上观主的烟霞两字。”一座西洲和一座天下,自然有大小之分。小老头呵呵一笑,没有多说,李沛的那柄飞剑,名为烟霞,世间如今都认同那是天下的代称,说他李沛志向高远,但实际上小老头才清楚,这烟霞两字,其实取得很简单了,哪里有什么天下之意。更多的更是男女之间的那点东西了。剑道第一人,五青天之一,那无数千万修士都要仰头而观的天穹人物,到底也只是血肉之躯,年少之时,也有儿女情长,少年少女心思,一个都不少的。只是外人不知而已。说来说去,青天,也不过是人而已。不过这话,小老头懒得说了。“既然姓裴的你这么一说,我倒是真好奇起来,那年轻剑修的飞剑名何?”青崖岛主说道:“别的不说,就是看看他和柳仙洲那柄叫做西洲的飞剑,到底谁的名字更妙一些。”小老头也不愿意卖关子,只是吐出两个字,“悬草。”青崖岛主挑眉,“哪两个字?悬空之稗草?”小老头点点头,问道:“如何?”青崖岛主沉默片刻,方才喃喃道:“路旁稗草,因风而起,飘荡于半空,是谓悬草。风起,往九霄云外而去,风停,坠落于地。草之起落,不在草,而在风。”“他是在说,练剑一事,不在飞剑是否锋利,不在所学剑术是否精妙,也不在所谓师承,不在所有外物,而只在握剑之人,在于剑修本身。”青崖岛主双眼放光,“老家伙,这是个真正省事的剑修,我敢说,光是这份认知,那就足以说得上是个极为了不得的年轻人了,柳仙洲向外,他朝内。这两人,必然要为一世之对手,说不定未来许多年,都是这两人交相辉映。”“怎么回事,光从这两个字上,我仿佛就看到了有一颗璀璨星辰,正在升起?”青崖岛主拉着这边小老头的手,带着期盼问道:“这年轻人,还没师承吧?”小老头嗤笑一声,“你好像是傻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样的年轻人没有一个好的名师,怎么能走到如今这步?便宜你,你倒是想得美。”青崖岛主有些失望,随即问道:“那你知道那年轻人的师长是谁?东洲之内,还有好的剑仙不成?”小老头微微挑眉,踱步向前,伸出手指,指着自己鼻子,哈哈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