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人间有剑》正文 第五百六十四章 佛妖
    如果说之前青崖岛主还忍住一口气,那么到了这会儿,他就真的恨不得一顿老拳给这家伙打在身上了。但实际上,他的确也是在听到这句话之后,顷刻间便递出一剑,四周的砂砾在这里汇聚,扑向那小老头。但小老头反应更快,抽出腰间的烟枪,只是随手一拍,就将青崖岛主那含怒却没有下死手的一剑给毁去了。小老头拍了拍衣摆,看着眼前的青崖岛主,依旧一副欠揍的模样,“怎么了,老朋友,怎么眼睛都红了?”青崖岛主扯了扯嘴角,骂道:“早知道你要来说这个,我就压根儿不该搭理你,他娘的,说来说去,原来是上我这夸耀来了。”小老头呵呵一笑,“收个不太成器的弟子,有什么夸耀的?”瞧瞧,听听,这什么话?不成器的弟子?一个能够战平柳仙洲的年轻剑修,这还是不成器的弟子?这不还是在夸耀吗?要不是真打不过这个小老头,青崖岛主只怕这会儿早就再递出一剑,将这个小老头一剑给斩了。小老头往这边走了两步,轻声道:“收弟子其实没什么好的,在我看来,就跟那生孩子一样,孩子一呱呱落地,那你这辈子就算是完喽,一辈子都得为自己的血脉打算,再也算不得是个人了。”青崖岛主挑眉问道:“那你的意思是,你为了你这个弟子,付出许多心血了?”小老头倒也干脆,摇头倒:“没有啊。”青崖岛主扯了扯嘴角,真的觉得有些心累了。小老头看着青崖岛主这个样子,倒是稍微正经了一些,“寻常老百姓里有句话,叫做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这个人,虽然随意自在惯了,这辈子也是打定主意不会找道侣,生孩子的,但既然是一时头脑发热收了个弟子,那肯定就是要当真的,为他计上一计,以后等他出息了,我也好说一声,这家伙,还真是我的弟子。”青崖岛主看了小老头好几眼,这才说道:“若是在西洲也就罢了,出了个后起之秀,帮衬着说几句,这些个剑修,除了拍手说我西洲又出一位剑道大才之外,还能说些什么?但毕竟是出自东洲,又扫了西洲的颜面,你这么把他放在火上烤,真的合适吗?”青崖岛主倒是清楚这些西洲剑修的脾性,因为柳仙洲落败,他们就生气杀人,这种事情,做不出来,但给那个年轻剑修使绊子,出难题,这种事情,他们是怎么都做得出来的。小老头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青崖岛主,“我没来之前,你不就已经准备把他放在火上烤了吗?你这家伙,当初想着要将他的飞剑排入剑器榜的时候,怎么没有这份觉悟?觉得人小门小户不容易,爱护几分,怎么这会儿又来我这里跟我放屁?”青崖岛主有些汗颜,当时做出这决定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想这么多,只觉得既然柳仙洲破格一次,那么这个战平柳仙洲的年轻人,自然也能让他破格第二次,但这会儿小老头一番话,他其实就有些后悔了。东洲那边,出个不错的剑修不容易,上一个,那般下场,这一个不知道能不能走到上一个那般,但其实看到这样的年轻后辈,他们这些作为前辈的,还是该有欣赏之外的爱护,也只有如此,他们剑修一脉,才能世世代代的这般枝繁叶茂,始终在世间修士里占据一席之地。“此事尚未成,我改了心意也不是不行。”青崖岛主说道:“我还是觉得,你这么做,不是很妥当。”“别改,千万别改。”小老头笑眯眯道:“你练剑一般,这眼光也一般,胆子也小,怎么就不敢试试?”青崖岛主说道:“有前车之鉴,我有些感觉不好。”前车之鉴四个字很轻,但这代表着的东西很重,东洲的前车之鉴,剑修的前车之鉴,天才剑修的前车之鉴。“扯淡。”小老头笑道:“真害怕,柳仙洲就别捧这么高啊,说什么身后有一座西洲,那位当初还有一座天台山呢,管用吗?”青崖岛主皱眉道:“你别在这里偷换概念,这本就是不同的,正如你那弟子所想,剑修之事,在于自身,而非外物,柳仙洲和那位,有着最大的区别。”“有个屁区别!”小老头讥讽道:“你要说一个人脾气差一些,一个脾气好一些这种废话,我就觉得你脑子被驴踢了!”青崖岛主皱眉,难不成不是这般?当年的解时,那般肆意,最后竟然在那等大事上糊涂,所以才有那般下场,如今的柳仙洲,性子稳妥,温文尔雅,甚至有时候,都温和的不像是个剑修。这样的差别,还不大吗?小老头看着青崖岛主这样子,也只是讥讽道:“鸡同鸭讲,王奉饶,我走了,懒得跟你说了。”听着这话,青崖岛主大受震撼,不是因为小老头认为两人说不到一起去,而是自己的姓名这会儿被眼前的小老头点透,要知道,自己虽然说对方想要知道,自己就会告诉他名字,但终究是还没说过,他的名字,说来说去,知道的人,不多的。寥寥几人而已,那几人里,甚至还包括自己已经离世的父母。既然如此,这小老头又是怎么知道他的姓名的?青崖岛主想不清楚,只是刚要开口询问,这边的小老头人已经化作一道剑光离开了。只有一句话,遥遥传来,“姓王的,不要首鼠两端,不然我真看不起你。”站在海边,看着那一望无际大海的青崖岛主,想着小老头为何会知道自己的姓名,再想起他之前那些言语,忽然生出一个别样的念头。“又是东洲?”想到此处,青崖岛主吃了一惊,而后便是喃喃自语,“但既然都这样了,为何还不小心谨慎一些,还要这般招摇啊?”青崖岛主想不明白,最后只是摇头,一脸愁苦。…………高瓘和阮真人小住那座深山小庙几日之后,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询问寺庙名字,老和尚笑着叫做搬山,高瓘追问何意,老和尚只是在地面上写下了一个仙字。仙字去山,其实是个人。再想起这搬山寺里供奉的并非佛祖和佛门圣人,高瓘便明白了,有些感慨,这既是一种脱离外在,向内而求的别样佛法,更是一种隐约之间对佛门正统的极大藐视。佛不如人?信佛不如信自己?还是人人都皆可为佛,只看你做了些什么?这三点,不管是哪一点,都足以让人心惊。关键是,这只是一座小庙,僧人根本没有什么修为,便能有如此认知,要是这样的认知传出去,让一两座大寺庙都觉得有道理,继而传开,这就会对佛门的根本动摇。要是到了那一日,佛门不管是改换天地,还是因此而生出两脉,这座小庙很有可能都会被尊成新的佛门圣地。一想到那个说话如此随意跳脱的老和尚到那个时候,很有可能成为后世僧人极为礼敬的存在,高瓘就觉得有些怪怪的。当然了,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他如今感觉到最怪的,还是自己那老哥哥,这些日子已经跟着老和尚去下田劳作了,除杂草,种苗,施肥,一桩桩农活,最开始阮真人做得生疏,但随着时间推移,他对这些事情已经开始得心应手,到了后面,老和尚都忍不住称赞阮真人颇有慧根,要不是看着他出身玄门,说不定老和尚都生出了收徒的心思。只是这样的事情,何其荒诞。一个寻常老和尚,和一个在赤洲乃至天下,都找不出几个的大修士,这会儿正坐在田坎上,吹着风,聊着些有的没的。阮真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泥泞的双脚,然后蹭了蹭,再看看一旁老和尚的双脚,阮真人有些感慨,同样一双脚,还是有大不同。“施主在想什么?”老僧微笑开口,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阮真人倒是直言不讳,“我应该是比禅师痴长一些岁月,只是生了一双脚,还真是没走过几步,不如禅师这般,历经风霜啊。”老僧一怔,随即摇头道:“不瞒施主,老衲其实这辈子,远行一次都没有,早些年下山还算勤快,但也只是跑过周围几个村子,更远的地方,就都没有去过了,上了年纪之后,更是懒得下山了,下山的事情,都是让弟子们跑的,自己这把老骨头,也就在这田间丈量了一番而已,当不起施主这些言语,想来施主才是真正走过不少路的,说历经风霜,也该说是施主才对。”阮真人笑道:“也没走多远的路。”“难不成施主还是咱们灵洲的人,那施主这一口灵洲话,还说得真是别具一格。”老僧微笑着开口,声音里有着些打趣意味。“灵洲如此大,从灵洲外而来,怎么也是数十万里了,施主你这行过的路,真是比老衲吃过的小米饭都多了。”阮真人笑道:“禅师这俏皮话,还真是俏皮。”老僧呵呵一笑,“人在世上,总要让自己开心一些,自己都不开心,如何又能让旁人开心呢?施主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阮真人想了想,问道:“敢问禅师,为何要让别人也开心呢?”老僧看了阮真人一眼,“读书人有句话,叫做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人生在世,自然不可能是自己独自一人而已,总要有在意之人,施主对那些在意之人,又是如何想的?”阮真人想了想,说道:“各行其是,个人有个人的事情做,能帮的时候帮一些,不能帮的时候,也不过是看着而已。”老僧想了想,说道:“那位施主呢?依着老衲来看,你们当是很好的朋友。为朋友,施主能把一切都拿出来吗?”阮真人想了想,摇头道:“不能。”老僧有些沉默。阮真人问道:“如此,不妥吗?”老僧摇头道:“读书人还有句话,叫君子不救,虽说是读书人的言语,但老衲来看,也是很有道理的,施主这么做,不算错。”“能舍弃一切,只为了帮着旁人的,那是圣人,其实类似的话,那日施主打盹的话,我跟施主的朋友说过,如今在这里,应该不用跟施主再说一遍吧?”老僧笑道:“想来施主也要比施主的那朋友多吃过好些小米饭,这些事情,能想得透一些。”阮真人说道:“我那朋友,因为一桩旧事,只怕这些日子一直吃不好睡不香,要是禅师能够开悟我那朋友,那我真是要谢过禅师了。”老僧看了一眼那日渐西去的日子,摇头笑道:“其实世上的事情,旁人不管用什么言语,如何劝,如何说,都没用的,该想不开的都会想不开,该想开的,不用说也都想开了,所谓劝开某人,不过是耐心听着而已,听着他自己说来说去,最后在那些个言语里,自己跟自己和解。”“这样一看,其实那些读书人也好,还是施主这样的玄门之人也好,当然还有老衲这样的老和尚也好,耍的嘴皮子,都无什么大用。”老僧感慨道:“既然是无用之人,又岂敢让世人供奉呢?”阮真人微笑道:“所以依着禅师来看,讲典籍无用,讲佛法也没用,讲什么道经也都是多余?”老僧听着这话,好似被吓了一跳,“施主可别在这里胡言乱语,这怎么会无用?施主这话万万不可瞎说,老和尚还想多活几年的。”阮真人笑而不语。老僧动了动嘴唇,倒是很快就接了一句话,“当然不是无用,但只有耍嘴皮子,那就不行。”阮真人嗯了一声,只觉得很有意思。之后阮真人问道:“我看禅师,要是不下山去多收些弟子,多建几座寺庙,这辈子,就太浪费了啊。”老僧对此,也依旧只是说道:“老衲说到底,也是做不成圣人的。”这话的意思,阮真人明白了,老和尚懂得道理多,可以要求自己,但却不愿意花费过多精力去要求别人。这种事情,的确是有些累的。“况且老衲这些话,有些人听了觉得有些嚼头,有些人听了,只觉得胡言乱语,运气好跟人吵一架,运气差一些,要被人打一顿,要是运气再差些,说不准连性命都要交代了。”老僧感慨一声,想起了年轻的时候,那个时候自己还是个年轻和尚的时候,下山其实走过比较远的地方,好吧,虽然跟阮真人比起来,真不算远,但至少在他看来,已经是有些远了。走过那些地方,见过那些大概都能说成都是同脉的存在吧,那个时候还年轻,当然说过这些话,不过下场不是太好就是了。最糟糕的时候,被追过了好几条街,最后是躲在一户人家的家里才逃过的,不过那户人家的主人是个有些学问的文士,他救下自己之后,询问了缘由。他又老老实实说了一通,然后便被赶了出去。那日天有大雨,他没伞,独自一人走在雨中,那些雨水打在他的光头上,有些鼻青脸肿的他,当时就明白一个道理,有些话,要是找不到合适的人说,还不如自己憋在嘴里呢,难受就难受,也总比说出来被人诋毁被人耻笑,甚至是被人揍一顿来得好。那日,他最后躲在一间破败山神庙里,伸手接了一捧又一捧的水,直到雨停。阮真人感受到了老和尚的心情不太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老僧忽然说道:“其实这几日,有些开心的。”阮真人只是微笑。“有些话,原本觉得说不说,都没关系,但后来还是觉得,要说的,是一定要说的,憋一辈子,带着往棺材里去,那真没意思,老衲还是更愿意带着一肚子小米饭去地下看看,饱死鬼嘛。”老僧脸上满是笑意。阮真人问道:“禅师是如何判断我们是该说之人呢?”老僧微笑道:“那位,明明一身贵气,却没有半点盛气凌人,施主你明明应该是个道法精深的道长,但却愿意如此对待一个老和尚,自然都是难得之人,老和尚三言两语,其实话都不好听,但施主还是愿意听,那就很好了。”阮真人说道:“别的不说,但禅师肯定是有一双慧眼的。”老僧说道:“只愿老和尚的这些废话,能让施主有所得,不然这些口水就都白费了哦。”说着这话,老僧也歇够了,拿起一旁的锄头,又开始清理田里的杂草。阮真人跟着起身,同样帮着干活,但干活之时,又问了一句,“禅师,若有十恶不赦之人,杀不杀?佛门所谓的慈悲为怀,到底如何为怀?”“自然要杀,此人不死,更多无辜者,自然会被此人所害,所谓慈悲为怀,慈悲的是那些无错无辜之人,恶人,不在此列。”老僧回答的很随意,仿佛根本没有多想。阮真人问道:“那不去深究那恶人因何而恶?教化一番吗?”老僧说道:“可以死后超度,但须先死,因为已有无辜者死于他手,若是一句轻飘飘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就能带过,对无辜者来说,又如何呢?”“厚此薄彼,老衲不愿为之。”阮真人笑了笑,“光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句话,就是佛门正源,禅师却不以为意,怪不得这一肚子话都跟人说不得。”老僧只是微笑,“这话既然是佛祖所说,其实就该让他们去见佛祖,让佛祖亲自解释,我们这些人,要做的,应该就是送他们去见佛祖。”老僧这句话一说出来,其实那一瞬间,便有一颗杀心。僧人起杀心,便已经是破戒。只是他空有杀心,却无杀业。…………高瓘在小庙门槛上,跟一个小沙弥猜单双,奇怪的是,高瓘不管是怎么在掌心放置小石子,那小沙弥都能准确的猜中。一次两次,高瓘只觉得是这个小沙弥的运气好,但次数多了之后,他就真觉得有些离奇了,要知道,他可明明看出来了,这小家伙半点修为都没有,但为何每次都能那么准确的把这猜准?这里有道理吗?又是十数次之后,还是这般,高瓘终于是有些泄气了,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小沙弥笑着问道:“做到什么?”高瓘说道:“猜准单双。”小沙弥摇摇头,依旧微笑道:“不是很简单?你一开始就给我看了,是单是双,一眼就能看清楚。”这话倒是说得高瓘一头雾水。小沙弥耐着性子说道:“一只手,握住一颗小石子和两颗小石子,拳头的紧闭程度是不一样的,你不知道?”高瓘一拍脑袋,如梦初醒。然后他有些啧啧称奇地开口,“你太聪明了,按着你们和尚的话来说,这叫做有慧根,在这个小地方,是不是有些过于埋没你了。”小沙弥不以为意,“我本就不是这里的人,来这里暂留而已,埋没不埋没,有什么好说的?”说着话,小沙弥已经站起身来,揉了揉自己的光头,叹了口气,“你跟那老道士怎么还不走呢?”看着气势陡然一变,再也不是之前那个看着人畜无害的小沙弥,高瓘后知后觉,神色认真,“你到底是谁?!”小沙弥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往前踱步,自顾自说道:“这座小庙,我待了数年,老住持始终不曾说过那些话,我真是想听都听不到,你们来了,他反倒是说了,可你们听过了,还不走在这里做什么呢?我已经等了很久,再也没有耐心再等许久,你们不走,只好将你们都杀了。”小沙弥平静看着高瓘,说道:“放心,你和那老道士虽然都有些意思,但不入我的眼,只有那老和尚,只怕才能烧出一颗舍利子,有了那颗舍利子,我的修行也就圆满了,再前往菩叶山,做个护山护法,应该没有什么问题。”高瓘不再说话,只是感受着那小沙弥身上这会儿透露出来的两股截然不同却又相互纠缠的气息,心中了然。高瓘说道:“只在书里看过,却不曾今日亲眼得见,真是好一只佛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