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911章 炕头上的家常话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破了洞的窗户纸,在炕席上投下几块斑驳的光斑。

    李安半靠在叠起来的被褥上,身上盖着家里那床最厚的、打了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棉被。

    炕已经烧得温热,驱散了屋子里的寒气,也让他有些苍白的脸上多了些血色。

    李平坐在炕沿,正笨手笨脚地削着一个苹果。

    苹果是孙玄留下的,红彤彤的,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诱人。

    他削得很仔细,长长的果皮打着卷垂下来,生怕浪费一点果肉。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谁家孩子的嬉闹声。

    这种安静,不是冰冷空洞的安静,而是属于家的、带着烟火气和安心感的安静。

    李安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他从小长大的屋子。

    泥坯的墙,被烟熏得有些发黑的房梁,糊着旧报纸的顶棚,掉漆的柜子,掉了瓷的脸盆……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甚至角落里那个他小时候磕碰出来的凹痕都还在。

    在外当兵,梦里无数次回到这里,如今真的躺在这炕上,竟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哥。”李安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但清晰了不少。

    “嗯?”李平抬起头,手里的刀停了停。

    “姐呢?”李安问,“我回来这半天,也没见着姐。”

    他问的“姐”,是小雅。

    小雅和他们兄弟没有血缘关系。

    但小雅早就成了这个家里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对于李平李安来说,小雅就是他们的亲姐姐,亲妹妹。

    李平听到弟弟问起小雅,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兄长特有的欣慰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骄傲。

    “你姐啊,上班去了。”

    李平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递给李安一块,“在县政府上班,给刘副书记当秘书呢。”

    “县政府?秘书?”

    李安接过苹果,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他知道小雅读过几年书,认得字,比大多数姑娘强,但去县政府当干部,还是给副书记当秘书,这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嗯。”李平自己也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这活,是你玄哥给找的。

    刘副书记就是你玄哥的表哥,刘平,你以前应该也见过,高高瘦瘦。

    玄哥说他那边缺个可靠的人手,看小雅机灵,字也写得端正,就推荐过去了。

    去了一段时间了,干得挺好,刘副书记挺器重她。”

    李平说得很平淡,但李安能从哥哥的语气里听出那份深藏的自豪和对孙玄的感激。

    他知道,这份工作对小雅,对他们这个家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每个月固定的工资和粮票,更是一种身份的改变,一种能接触到更广阔天地的机会。

    “这是好事啊,天大的好事!”

    李安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泛起些许红晕。

    “姐有了正式工作,哥你现在在县政府汽车队也是正式司机了,我在部队也有津贴和补助……”

    他掰着手指数着,眼睛越来越亮,“日子,这不就慢慢好起来了吗?”

    他看着哥哥因为常年劳作而显得粗糙、此刻却带着满足笑容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脱口而出:

    “哥,你看,现在家里情况好了,你是不是……该考虑给我们找个嫂子了?”

    这话一说出来,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李平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拿着苹果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修车、干活而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沉默了几秒钟。

    灶膛里的火又“啪”地炸了一下。

    李安看着哥哥沉默的侧脸,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嘴快。

    “哥,我……”李安想道歉。

    李平却抬起头,打断了弟弟,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惯有的、憨厚又带着点倔强的笑容: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把身体养得棒棒的,别的啥都别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至于你嫂子……以后再说吧。”

    他避开了弟弟的目光,站起身:

    “你先歇着,我去把骨头汤再热热,晚上给你下面条吃。

    玄哥拿来的这骨头,油水足,熬的汤可香了。”

    说完,他几乎是有些匆忙地转身去了外间的厨房。

    李安看着哥哥略显仓促的背影,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

    他知道哥哥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了,把所有的好都留给了他和姐姐。

    厨房里很快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骨头汤重新加热后散发出的浓郁香气。

    李安靠在被褥上,慢慢地嚼着哥哥削的苹果,甜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过了一会儿,李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进来了,汤里漂着几点油星和几片青菜叶子。

    他扶李安坐起来一点,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

    热汤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兄弟俩又聊了些闲话,李平问了问部队里的生活,李安挑着能说的说了些训练、学习的事,那些艰苦危险的部分,都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吃完饭,李平收拾了碗筷,把炕又加了把火,屋子里更暖了。

    两人并排躺在温热的炕上,盖着同一床厚被子。

    “哥。”李安轻声唤道。

    “嗯?”

    “你说……我们欠玄哥的,这辈子,怎么还得清啊?”

    这个问题,李平其实已经想过无数遍。

    李平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安以为哥哥睡着了。

    然后,李平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响了起来,一字一句,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还不清了。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无奈,没有负担,反而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坦然。

    “玄哥对我们兄弟,对我们这个家,那是掏心窝子的好。

    没有他,我们两个人可能早都死了,小雅不会有今天的工作;没有他……”

    李平的声音哽了一下,“没有他,你小子这次,可能就回不来了。”

    李安在黑暗里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所以,不用想着还。”

    李平继续说,语气变得异常坚定,“我们还不清,也无需还。

    只要记住,咱们这条命,咱们这个家,是玄哥一次次帮衬着,才走到今天的。

    以后,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什么事,只要玄哥一句话,需要我们兄弟做什么,哪怕是豁出命去,我们也得听玄哥的,也得给玄哥办好。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