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慢悠悠地踱着步子，像是饭后散步般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点不情愿。
王积像看到救星一样，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拉住柳叶的胳膊就往讲堂里拽。
“你可算来了！急死老夫了！”
“快快快！上千号人等着呢！”
“这商贾经济之学，他们大多还是两眼一抹黑，就指着你这根救命稻草了！”
“时间紧迫，还有半个月就开考了！”
柳叶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哭笑不得。
“慢点慢点！”
被半拖半拽地拉到讲堂门口，柳叶往里瞥了一眼。
好家伙！
乌泱泱一片人头，全是充满求知欲的脸庞。
这要是挨个讲，讲到猴年马月去？
他立刻就打消了站在前面干讲的念头。
“等等！”
柳叶挣脱王积的手，清了清嗓子，对着满讲堂望眼欲穿的学子们，朗声道：“诸位！”
讲堂瞬间安静下来，上千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我知道你们想听商贾之道，财货之理。”
柳叶环视一圈。
“坐在屋子里，听我干巴巴地讲那太没劲了！纸上谈兵，你们听着困，我讲得也累。”
学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柳先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积也愣住了。
柳叶大手一挥，指向门外。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我带你们去个地方，看看真正的‘商’是怎么活起来的！”
“让你们开开眼，什么叫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咱们去兴化坊，竹叶轩总行！”
此话一出，讲堂里“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去竹叶轩总行？
那个传说中掌控着庞大商业帝国、富可敌国的竹叶轩？
这可比在讲堂里听课刺激多了！
王积先是一惊，随即抚掌大笑。
“妙！妙啊！实践出真知，此法大善！”
“快，都听见没有？排好队，跟着柳先生走！莫要喧哗，莫要失了读书人的体统！”
上千名学子，在王积和助教们的组织下，浩浩荡荡涌出了敬业坊，朝着长安城最繁华的商业心脏，兴化坊竹叶轩总行进发。
柳叶走在队伍最前面，看着身后这条长龙，又想起昨晚刘胖子那些人，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这长安城，水面之下暗流汹涌，水面之上，似乎也吹起了一股不一样的风。
教教这些年轻人也好，至少让他们知道，真正的商业，远不是投机倒把，与虎谋皮那么简单。
根基扎得深，风浪来了才站得稳。
刘胖子那些人，大概永远不懂这个道理。
...
兴化坊竹叶轩总行门口，平日里车水马龙，伙计们脚不沾地地装卸货物，管事们高声指挥，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这一天，这惯常的繁忙交响曲被一阵不同寻常的声浪打断了。
乌泱泱一大片青色或素色的儒生袍，如同潮水般涌到了总行门前宽阔的街道上。
上千名学子，在王积和几个助教的带领下，规规矩矩地站着。
但眼神里的好奇和热切几乎要溢出来，嗡嗡的议论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海洋，引得过往的行人纷纷侧目。
连搬运的伙计都忘了手里的活计，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许敬宗刚从一个库房出来，手里还捏着一份刚签好的货单，正盘算着下一批蜀锦的船期。
冷不丁抬眼看到门外这阵仗，吓得手一哆嗦，货单差点飘地上。
他眼皮狠狠跳了两下。
乖乖，这是哪个不开眼的聚众闹事闹到竹叶轩门口来了？
最近也没听说拖欠哪个商队的货款啊！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脸色绷紧，正要开口呵斥。
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最前面，正背着手的柳叶。
许敬宗那提到嗓子眼的心，一下落回了肚子，随即又被一种哭笑不得的情绪取代。
他挤出人群，走到柳叶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无奈和好笑。
“公子，您这是唱的哪一出？把敬业坊整个儿搬过来了？我这总行可不是国子监。”
柳叶咧了咧嘴，拍了拍许敬宗的肩膀，声音不大，却能让近处的学子们听清。
“老许，别慌。带这些未来的国之栋梁来开开眼，见识见识什么叫货通天下。”
“光在讲堂里啃书本可不行，得看看真家伙是怎么转起来的。”
许敬宗何等精明的人物，眼珠一转，立刻明白了柳叶的用意。
他也瞬间捕捉到了，这乌泱泱人头背后的巨大价值。
他脸上的惊愕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极其热络，仿佛见到失散多年亲兄弟般的笑容，对着黑压压的学子们拱手。
“哎呀！原来是王积先生的高足们！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快快快，里面请！”
“诸位能来我竹叶轩，是鄙行的荣幸！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挥手示意门口的护卫和管事们赶紧让开通道。
学子们见这位传说中执掌庞大商业帝国的大掌柜如此热情客气，都有些受宠若惊。
在助教的引导下，井然有序地涌入了竹叶轩总行那平时门禁森严的院落和各个区域。
许敬宗亲自陪着柳叶和王积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兴致勃勃地介绍。
“诸位学子，请看这边，这是我们的总账房。”
“每日里流水过手，便是这算盘珠子的声音，听着枯燥，里面可都是学问……”
他故意提高了点音量，让后面的人也能听见。
真正让学子们开了眼界的，是许敬宗接下来的安排。
他显然把这次意外参观当成了竹叶轩的“人才开放日”和品牌形象宣传。
他一声令下，各个部门经验最丰富的老掌柜，老管事都被临时抽调出来。
“刘掌柜，你带一队人，去丝帛库房，给学子们讲讲江南生丝如何分级，蜀锦的织造工艺，还有海上运来的那些洋绸缎如何辨别成色和产地！”
“王管事，你领一队去货栈区，让他们看看我们如何分门别类，如何防火防盗防潮，还有那套流水签单的规矩是怎么运转的！”
“赵账房！赵账房！别扒拉你那账本了！”
“带几个机灵点的后生，去账房那边，把咱们那套四柱清册的记账法子，深入浅出地给学子们展示展示！”
“重点说说如何防假账，如何核流水！”
竹叶轩总行内部，瞬间变成了一个鲜活的商业课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