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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1章 借他们十个胆子!
    江南的秋日,本该是鱼米满仓,桂子飘香的时节。

    此刻的睦州,却笼罩在一种病态的狂热与恐惧交织的氛围中。

    王英那面歪歪斜斜绣着“大食真主庇佑”的杏黄旗,插在了原本属于朝廷的建德县衙屋顶,迎风招展,像一块刺眼的疮疤。

    他纠集起来的那两万余人,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被狂热信仰和劫掠欲望点燃的暴民洪流,他们眼中闪烁着非理性的光芒,口中高呼着对真主的虔诚,和对伪神的憎恨,在县城内外横冲直撞。

    街道上,商铺的门板被粗暴地砸开,货物被哄抢一空,任何与佛道儒相关的寺庙、道观、书院、祠堂都成了首要攻击目标。

    古色古香的佛像被拖拽到街上,在暴民的狂笑和咒骂声中被铁锤砸成碎片,经卷字画被投入熊熊烈火,腾起的黑烟带着纸张和木头焦糊的气味,混合着血腥,弥漫在空气中。

    登科楼,这座矗立在睦溪河畔,曾经是睦州最繁华地标之一的酒楼,此刻却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座孤岛。

    三楼临河的雅间窗户紧闭,但依然挡不住外面传来的阵阵喧嚣。

    许颦、苏玉萱和小武三人站在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谨慎地观察着街面上的乱象。

    “这些...这些人简直是疯了!”

    苏玉萱脸色微微发白,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衣袖。

    她出身富贵,从小锦衣玉食,何曾见过如此野蛮混乱的场面。

    窗外,一群头裹黄巾的暴徒正将一座小土地庙里的泥胎神像,用绳索套住脖子拖拽出来,像对待牲畜一般,引得周围同伙阵阵哄笑。

    “疯?”

    小武嗤笑一声,顺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捻起一颗瓜子。

    “他们可清醒得很,砸庙抢钱,不用干活就有吃有喝,还有替真主行道的大义名分顶着,这买卖多划算!”

    “王英那点小聪明,全用在这上头了。”

    许颦的目光则死死盯着远处县衙的方向,那里是王英所谓的“皇宫”所在。

    “小武姐说得对,王英放任他们烧杀抢掠,一是为了泄愤,二是用抢来的财物收买人心,三是用这种极端手段彻底断绝这些人的后路,让他们只能死心塌地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

    “只是,这登科楼...”

    她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楼下隐约传来伙计们不安的低语。

    “我们这里目标太大,又囤着不少物资,万一这些红了眼的暴徒...”

    “颦儿,你把心放回肚子里。”

    小武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大喇喇地往窗边的软榻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你爹是谁?竹叶轩的大掌柜!整个江南谁不知道竹叶轩背后站着谁?”

    “王英手下那些头目,再疯再蠢,有几个真敢把竹叶轩往死里得罪。”

    “除非他们活腻歪了,想被连根拔起,连带着九族都去阎王殿报到。”

    “你许颦大小姐坐镇在这登科楼里,就是一块最好的护身符,他们最多在楼外吆喝几声,真要冲进来?”

    她撇撇嘴,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借他们十个胆子!”

    苏玉萱听了,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长长舒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有颦儿在,咱们总算是安全的。”

    她抚了抚心口,又忍不住担忧地望向窗外。

    “可是,楼外那些普通的百姓怎么办?还有那些僧尼道士...他们可没有竹叶轩的庇护。”

    小武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她沉默地嗑着瓜子,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英现在还需要他们,他需要人给他种地做工,供养他那两万张嘴。”

    “只要不公开反对他,不当面辱骂他的大食真主,暂时...暂时应该还死不了。”

    “顶多是日子过得苦点,被逼着改信他那套歪理邪说罢了。”

    她顿了顿,语气低沉下去。

    “真正倒霉的,是那些出家人。”

    “佛寺道观被毁,经卷被焚,像刚才那样被当街羞辱还是轻的...”

    “听说城西白云观的老道长,因为不肯唾弃三清,已经被他们...”

    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许颦和苏玉萱都沉默了。

    窗外传来的又一阵哄闹声显得格外刺耳。

    “那些大师傅们...太可怜了,好好的清修之地,怎么就...”

    “这就是王英和他背后那套东西的本性。”

    “他们要的不是共存,是彻底的毁灭与替代。”

    “摧毁一切旧有的精神象征,才能让他们的真主成为唯一的神只。”

    “那些僧尼道士,就是他们树立权威必须牺牲的祭品。”

    ...

    与此同时,距离建德县城数十里外,西湖边一处清幽的小院。

    这里仿佛与世隔绝,只有鸡群在篱笆内悠闲地啄食着地上的谷粒,发出“咕咕”的声响。

    一个穿着朴素青布衣裙的妇人,正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秕谷撒向鸡群。

    她的动作舒缓而专注,仿佛山外的兵戈战火、建德城的喧嚣混乱,都与她毫无关系。

    院门被推开,带着一身血腥气和烟尘味的王英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黄袍皱巴巴的,沾着污渍,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亢奋,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夫人!夫人!”

    王英的声音洪亮,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您看看!建德城已经是咱的了!两万多兄弟跟着我,那些泥塑木雕的伪神都被砸了个稀巴烂!”

    “哈哈哈,痛快!真主保佑,咱们的大事成了!”

    妇人撒完最后一把秕谷,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面容平静无波,眼神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王英丝毫的得意。

    她淡淡地扫了王英一眼,那目光让王英高涨的情绪莫名地滞涩了一下。

    “成了?”

    妇人开口,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

    “你是指占了座县城,还是指你坐在那抢来的椅子上,给自己封了个皇帝?”

    王英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即有些讪讪,又带着点不服气。

    “夫人,话不能这么说,皇帝不皇帝的...名号嘛,总得有一个,不然怎么号令群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