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们跟着我，不就是图个前程？如今咱们声势浩大，下一步……”
妇人打断他，走到井边，拿起水瓢舀了半瓢清水，慢慢地浇灌着墙角一丛有些蔫了的菊花。
“你想打杭州？打扬州？还是想一路打到金陵去？”
“你觉得，凭你那两万被抢掠冲昏了头的乌合之众，能挡得住朝廷的刀锋？”
“还是你以为，你那套真主庇佑，能吓退千军万马？”
王英被问得有些哑口无言，额头微微冒汗，亢奋劲头彻底冷却下来。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那...那夫人您的意思是？兄弟们现在士气正盛，总不能...总不能就在建德城里待着吧？”
妇人放下水瓢，拿起旁边一把小剪刀，开始仔细地修剪菊花的枯枝败叶，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她头也没抬，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没什么意思，真主自有他的意志和安排。”
“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走到了这一步，那就顺着你的心，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是进是退，是攻是守，都由你。”
“真主...自有安排？”
王英咀嚼着这句话，试图从中品出一点支持或指引，却只觉得一片虚无。
他想再问，却见妇人已经专注于手中的花枝，那淡漠疏离的态度，将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一股莫名的寒意，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推到台前的小丑，幕后的人却连句准话都不肯给。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
“...是，夫人，我明白了。”
说完，他转身悻悻然地离开了小院。
院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王英的野心与迷茫。
妇人手中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一截看似粗壮却早已枯死的枝条。
...
暮色四合，建德城内的喧嚣并未停歇，反而因黑夜的降临，多了几分肆无忌惮。
登科楼内早已点起了烛火，橘黄色的光芒透过精致的窗棂，在混乱的街道上投下一小片安稳的光域。
楼下大堂里，几个竹叶轩的护卫和精壮的伙计手持棍棒，神色警惕地守着大门。
许昂派来的一小队人手刚刚押送了一批粮食和药材进来，正在后厨清点交接。
三楼雅间，小武三人简单用过晚饭。
虽然楼内暂时安全，但听着外面不时传来的叫嚣和零星的打砸声，苏玉萱依旧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清粥。
许颦则拿着账本，在灯下核对白天伙计们记录的楼内消耗和外面打探来的零碎消息，眉头微蹙，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啧，听这动静，王英那帮人晚上也不消停，又在祸害哪家铺子呢。”
小武倚在窗边，耳朵贴着窗缝，嘴里叼着根草茎，百无聊赖的样子。
她心里其实并不如表面那么轻松，王英手下那些狂热分子，难保不会有一两个彻底昏了头，不顾后果的家伙。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楼下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更加嘈杂的喧哗和密集的脚步声。
一大群举着火把、手持刀棍的暴徒涌到了登科楼前，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
他显然是喝了不少酒，挥舞着手中的砍刀，指着登科楼那气派的大门吼道：“他娘的！”
“凭什么全城都在供奉真主，就这登科楼关着门装大爷？”
“里面肯定藏着好东西！还有上好的酒肉！兄弟们，给老子砸开！抢他娘的！”
他身后的暴徒们被酒精和狂热冲昏了理智，闻言嗷嗷叫着就要往上冲。
楼内的护卫和伙计们立刻绷紧了神经，握紧了手中的家伙。
“住手！”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稍微清醒点的，看起来像个小头目的男人猛地冲出来。
他一把拉住了那个领头醉汉的胳膊，声音带着惊恐的嘶哑。
“黄三！你他娘的找死别拉上兄弟们！”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登科楼！竹叶轩的产业！里面坐着的是许大掌柜的千金！”
“许敬宗！许敬宗的闺女！”
“你动这里一根手指头，别说总瓢把子饶不了你，整个竹叶轩，还有竹叶轩背后的那位爷，能把你，还有你全家，碾成齑粉！”
“你想死，滚远点死！”
“许...许敬宗？”那醉醺醺的黄三似乎被这个名字砸得懵了一下，酒意都醒了大半，挥舞砍刀的手僵在半空，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
竹叶轩许敬宗的名头，在江南商界乃至地下世界都是响当当的。
他可以不认识皇帝，但不能不知道许敬宗的分量，以及他背后那深不可测的靠山。
其他那些嗷嗷叫的暴徒也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气势瞬间萎靡下去，面面相觑，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有人低声嘀咕。
“竹叶轩许大掌柜...惹不起啊...”
“散了散了...”
那个清醒的小头目赶紧趁机推搡着黄三。
“走走走！别在这儿丢人现眼！耽误了真主的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去西边看看，那边还有几家铺子没清扫干净！”
一群人骂骂咧咧，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地掉头。
火把的光芒在登科楼紧闭的大门前晃动着远去，脚步声渐渐融入黑夜的喧嚣中。
楼上的雅间里，小武的耳朵离开了窗缝，嘴角勾起一抹预料之中的弧度，对着许颦和苏玉萱挑了挑眉。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颦儿，你这块金字招牌，可比什么护城河都管用。”
她虽然在笑，但眼底深处却无笑意，只有一丝冰冷的嘲讽。
她清楚，许颦的身份能挡住的，只是有脑子，还知道怕的人。
那些真正被洗脑到极致的疯子，可不会在乎什么许敬宗柳公子。
许颦放下账本，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那群暴徒远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火光在远处摇曳。
她紧抿着唇，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
“能护住自己人，已是万幸，只是...不知这满城的百姓，还要在这种恐惧中煎熬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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