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递进登科楼时，小武等人在核对楼内存粮。
听到王英想见主事人，小武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淡淡道：“告诉他，登科楼掌柜抱恙，不见外客。”
苏玉萱有些担忧：“他会不会恼羞成怒？毕竟他现在...”
“他不敢。”
“他手下那帮人再疯，头目里总有明白人，砸我们这里，就是自断后路，他王英还没蠢到家。”
然而，消息很快又传回来了。
这次是王英亲笔写的帖子，措辞居然难得的恳切了些。
大意是久仰竹叶轩商誉，值此多事之秋，希望能与江南主事者共商睦州安定、百姓福祉之策。
帖子摆在桌上，三人一时沉默。
王英的意图昭然若揭，就是冲着竹叶轩的钱袋子来的。
“看来他是真急了，也真把我们当肥羊了。”
小武撇撇嘴，眼神却冷了下来。
许颦沉吟片刻。
“他点名要见主事人，不见到人怕是会纠缠不休，也可能对外散布谣言，说我们竹叶轩勾结叛匪，反倒麻烦。”
她看向小武和苏玉萱。
“你们觉得...”
这时候，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我去。”
陈硕真不知何时走了上来。
她依旧穿着素净的青灰色布裙，外面罩了件挡雨的蓑衣，仿佛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秋雨的寒气。
她的目光扫过桌上的帖子，没有任何波澜。
“许颦有些意外。
“这...”
“他既然想见能主事的人，我去最合适。许昂的身份太敏感，你们几个小姑娘去，分量不够，也容易被他轻视拿捏。”
苏玉萱立刻道：“那太危险了！王英就是个疯子！”
“他不会动我。”
陈硕真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和远处军营的轮廓。
“至少，在他得到他想要的合作承诺或者彻底绝望之前，不会轻易对咱们的人起杀心。”
“他现在需要的是竹叶轩的钱和路，不是多一个敌人，而且...”
她顿了一下，目光幽深。
“有些旧账，也该当面算算了。”
许颦和小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陈硕真说的旧账，自然是火凤社。
让她去，确实是最能代表竹叶轩在江南分量，也最能戳中王英要害的人选。
只是那份平静之下压抑的力量，让她们都感到一丝心悸。
“师父，我陪你去。”小武立刻道。
“不必。”
陈硕真摇头。
“人多反而生事，我一个人去，足够。”
第二天，雨势稍歇，但天色依旧阴沉。
王英的军营依旧泥泞不堪。
大帐内特意收拾过，铺上了抢来的织花地毯，点起了更多的牛油蜡烛，还熏了劣质的香料，试图掩盖营地的污浊气味。
王英端坐在主位，努力挺直腰板，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姿态。
两旁站着几个心腹将领和谋士，个个神色紧张又带着审视。
他们都很好奇，竹叶轩派来的会是什么样的人物？
当守卫通传“竹叶轩江南大掌柜”时，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入口。
帘子掀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没有前呼后拥，没有华服锦袍。
只是一个年轻的女子。
她身形纤瘦，乌黑的头发简单地绾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
脸上未施粉黛，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得惊人，像寒潭深水，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
她步伐不快，却异常稳，踩在粗糙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整个大帐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将领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惊愕、疑惑，甚至是一丝被轻视的恼怒。
这就是富可敌国的竹叶轩在江南的主事人？
王英也愣住了。
他预想过各种可能，独独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年轻女子。
他下意识地皱起眉，心里飞快盘算。
竹叶轩这是什么意思？
派个女人来羞辱我？
还是这女人真有通天的本事？
陈硕真仿佛没看到那些惊疑不定的目光，径直走到大帐中央，距离王英的主位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哈哈，贵客临门，有失远迎！”
王英挤出豪爽的笑，努力让声音洪亮些，指了指下首一张的胡凳。
“请坐！想不到竹叶轩在江南的主事，竟是如此年轻有为的女中豪杰！不知如何称呼？”
“姓陈。”
陈硕真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她没坐，目光在帐内几个神色各异的头目脸上扫过，最后落回王英身上。
“王将军要谈睦州商路？”
王英被那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紧，仿佛被冰冷的针尖掠过。
他哈哈一笑掩饰过去。
“正是！陈掌柜快人快语！”
“如今睦州换了新天，百废待兴，竹叶轩乃商界巨擘，若能共襄盛举，恢复商路，互通有无，岂非百姓之福？”
“本将军必以国士待之！”
陈硕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将军志向远大，江南商路，竹叶轩确有根基，不过，合作之事有待商榷。”
王英眉头一皱，使劲琢磨继续攀谈的理由。
这个女人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实在是不好找话题。
“陈姑娘先别急着拒绝，本将军跟上一任的竹叶轩江南大掌柜王玄策，还颇有几分交情呢。”
“本将军与他甚是投契！可惜啊，他后来高升，去了倭国那边发大财了！陈掌柜可知王兄近况如何？本将军甚是挂念！”
“王玄策？”
陈硕真微微蹙眉。
“我接手江南事务不久，与前任并无私交，他在何处，竹叶轩自有规矩，不便外传。”
她语气坦然，滴水不漏，仿佛真的只是两个不相关的掌柜交接。
王英心里暗骂一声狡猾，脸上笑容不减。
“那是那是，竹叶轩规矩森严，理解理解！”
“陈掌柜，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如今局面，竹叶轩若能助我一臂之力，他日江南富庶之地，必有竹叶轩半壁江山！钱粮、商税，都好商量！”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灼热，充满了对庞大财富的渴望。
陈硕真沉默了片刻。
帐内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王英粗重的呼吸。
几个谋士互相交换着眼色，都屏住了呼吸。
这笔交易能不能成，就看眼前这女子的态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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