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怎么触怒的，传得五花八门...”
褚彦甫摇摇头道，“有说魏相指责陛下宴席过于铺张，有说魏相直言陛下对江南王英叛乱处置不当…”
“总之，陛下当时龙颜大怒，直接就让侍卫把魏相拖下去了。”
“哦。”
柳叶放下茶杯，语气轻松。
“知道了，关几天也好，让他在里面静静心，反思反思怎么说话才能让人听得进去，陛下总不会真把他怎么样。”
他对这事看得透透的。
李世民和魏征，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是君臣，也是某种意义上的诤友。
罢相？杀头？
不可能的。
最多关几天，等李世民气消了，或者朝廷有什么事需要魏征这块人镜了，自然就放出来了。
柳叶没当回事，该干嘛干嘛。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到了晌午过后，府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门房来报，魏征的女儿魏氏和女婿霍王李元轨求见，而且看那样子，急得不行。
柳叶皱了皱眉，让人把他们请到偏厅。
一进去，就看到魏氏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李元轨也是一脸焦急，见到柳叶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驸马！驸马救命啊！”
魏氏未语泪先流，声音带着哭腔。
李元轨赶紧扶住妻子，对着柳叶深深一揖。
“驸马！这次真得请您出手相助了！岳父大人他…他昨夜被陛下打入天牢了！”
柳叶示意他们坐下。
“这事我听说了，霍王殿下，王妃，你们先别急，坐下说。”
“怎么能不急啊驸马爷！”
李元轨没坐，语速飞快。
“小王和内子今早得知消息，立刻就去宫门求见陛下，在宫门外整整跪了一上午！”
“可陛下…陛下他就是不见啊！宫人只传话说陛下正在处理国事，没空见我们。”
“我们实在是…实在是没办法了！”
他脸上写满了挫败和担忧。
魏氏抹着眼泪，声音哽咽。
“驸马，我爹…我爹在朝中，性子耿直，得罪了不少人。”
“如今落难，我们思来想去，只有您…只有您能帮我们了！”
“我爹他…他虽然有时也与您政见不合，但他私下也常说，满朝文武，唯有驸马您，是真性情，有话直说，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他说您是他唯一的朋友！”
噗——
柳叶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
朋友？
魏征说我是他朋友？
柳叶心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跟魏征，关系绝对算不上好。
魏征看不惯他做事的方式，觉得他太胡闹，太逾矩，没少在朝堂上弹劾他，给他使绊子。
他也觉得魏征那套动不动就死谏的做派太轴，太不近人情。
两人见面，互相挖苦讽刺才是常态。
这唯一的朋友...从何说起？
怕不是老魏头在牢里为了救自己，连这种话都让女儿女婿说出来了？
或者…是老魏头自己都没想到，关键时刻，女儿女婿竟然只想到了他这个对头？
柳叶看着眼前这对六神无主的夫妇，魏氏眼中的绝望和李元轨脸上的恳求不像作伪。
他放下茶杯，揉了揉有点发胀的太阳穴，心里叹了口气，这老魏，真是会给人找麻烦。
“咳...”
柳叶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缓一些。
“霍王殿下，王妃，你们…真不用这么担心。”
他顿了顿，组织了下语言。
“陛下气头上把他关进去，是让他冷静，也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你们想想，魏相进谏触怒陛下，这难道是头一回？哪次不是关几天就放出来，官复原职？”
他看着两人将信将疑的神色，继续道：“陛下不可能杀魏相，也不可能罢他的官。”
“杀了他，陛下担不起杀直臣的千古骂名，罢了他，谁来做这个敢说话的人镜？”
“满朝文武，谁有魏相这份胆量和资历！”
“你们在宫门外跪着，除了让陛下更烦，让更多人看笑话，没有任何用处。”
“反而显得你们对陛下没信心，觉得陛下是个昏君，会真的处置魏相似的。”
李元轨和魏氏被柳叶这番话说得愣住了。
他们只想着父亲危在旦夕，必须求救，却从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柳叶的话虽然直白，甚至有点刺耳，但细细想来，似乎…也有道理？
“那…那依驸马之见，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李元轨的语气缓和了些，带着询问。
“还能怎么办？”
柳叶摊摊手。
“回家去，该吃吃，该睡睡。”
“就当魏相去衙门里值了个需要住班的长差，最多三五天，等陛下气消了，或者朝廷有什么难决之事需要魏相出来说话了，自然就放出来了。”
“你们现在越是闹，越是哭求，陛下反而越不好下这个台阶。”
“让他在牢里清静两天，也未必是坏事”
魏氏和李元轨面面相觑，虽然柳叶的话与他们预想的立刻进宫求情完全不同，但那份笃定和条理分明的分析，让他们慌乱的心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尤其是那句“陛下不可能杀魏相，也不可能罢他的官”，像是一颗定心丸。
看着柳叶那副没多大点事儿的表情，魏氏抹了抹眼泪，小声问道：“驸马…您…您真的不去跟陛下说说情吗？”
她还是有点不死心。
柳叶乐了。
“我去说情？我去说什么？”
“说魏征骂得对？那不是火上浇油嘛！”
“再说了，我跟魏相，真没你们想的那么熟。”
“你们啊，就听我的，回去安心等着。”
“要是过几天魏相没出来，你们再来找我，我亲自去天牢门口骂他，问他怎么还不出来耽误陛下纳谏，行不行？”
他半开玩笑地说着，把魏氏和李元轨都逗得想笑又不敢笑，气氛倒是没那么凝重了。
送走了将信将疑，一步三回头的霍王夫妇，柳叶站在偏厅门口，看着庭院里洒下的秋日阳光，无奈地摇摇头。
魏征啊魏征，你这倔老头，过节都不让人省心。
不过，他抬头望了望皇宫的方向，心里跟明镜似的。
李世民这会儿，估计也正烦着呢，关魏征容易，怎么顺理成章地放出来，又不失威严，也是个技术活。
这场君臣之间的别扭戏码，还得再唱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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