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搓了搓胳膊,准备回屋叫人起床。
他刚转身,楼梯那边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只见那莫娟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木盆,里面是刚蒸好的白面馒头和几碟咸菜,小心翼翼地走了上来。
她眼圈有点发青,显然昨晚没睡好,但头发依旧梳得纹丝不乱。
“贵客早,早饭备好了,这就给夫人和小娘子们送进去?”
莫娟努力挤出笑容,把木盆放在回廊边的条案上。
“有劳老板娘。”
柳叶点点头,示意她可以送进去。
莫娟却没动,她双手有些紧张地绞着衣角,低着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突然朝着柳叶“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一跪,让柳叶和席君买都愣了一下。
“哎?你这是做什么?”
柳叶皱起眉,他可没心思应付这种戏码。
莫娟抬起头,脸上没了之前的强装镇定,只剩下惶恐和哀求,声音带着哭腔。
“求贵人大发慈悲!求贵人带我走吧!小妇人…小妇人在这地方是活不下去了!”
柳叶没让她起来,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玩味。
“活不下去?我看你这客栈开得挺好,干干净净,生意也还凑合吧。”
“就因为昨晚几个毛贼吓着你了?”
“不…不是毛贼!”
莫娟急急地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贵人…贵人您就别瞒我了!我知道,我知道您是谁!”
“哦?”
柳叶眉梢微挑,来了点兴趣。
“说来听听,我是谁?”
莫娟咬了咬嘴唇,像是豁出去了。
“您是…您是竹叶轩的大东家!是当朝长公主的驸马爷!”
这下,柳叶是真的有点意外了。
他饶有兴致地摸着下巴,看着跪在地上的妇人。
“有点意思,说说看,你怎么认出来的?”
“这穷乡僻壤的,消息这么灵通?”
他自认路上没露什么特别显眼的标记,手下人也管得严。
这莫娟能一口叫破身份,不简单。
莫娟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支支吾吾,眼神躲闪。
“我就是、就是看贵人的气派,还有那些护卫大哥们都那么厉害,昨晚那动静寻常人哪能有这阵仗……”
这理由太牵强。
柳叶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我这人吧,最烦别人跟我兜圈子。”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就该知道糊弄我的下场,未必比得罪昨晚那些人强。”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莫娟浑身一颤,脸色更白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肩膀微微发抖。
再抬头时,脸上满是后怕和绝望。
“我不敢瞒贵人,是有人、有人找过我……”
“谁?”柳叶追问。
“就在昨儿下午,贵人您还没到的时候。”
莫娟声音发颤。
“来了两个生面孔,裹着头巾,看不清脸,说话声音也怪,他们给了我一个小纸包…”
“说只要我把里面的东西,偷偷放进贵人…不,放进您或者您家眷的吃食里,就、就给我一百两金子。”
柳叶的眼神彻底冷了。
席君买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莫娟吓得缩了缩脖子,赶紧继续说道:“我…我哪敢啊!那可是谋害贵人的杀头大罪!”
“我当时就吓坏了,说不敢,可、可他们说,说我不答应,或者走漏了风声…就烧了我这客栈…”
她说着,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贵人!我昨夜一宿没合眼啊!”
“那些人…那些人肯定没走远,您这一走,他们肯定会来找我算账的!”
“求求您大发慈悲,带我走吧!给条活路!”
“我、我什么都能干,洗衣做饭打扫伺候人,我都能干!只求离开这鬼地方!”
她一边说,一边砰砰地磕起头来,额头上很快见了红印。
柳叶沉默了,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凄惨的妇人。
原来如此。
怪不得昨晚她那么紧张。
这倒是个聪明人,知道拒绝下毒是死路一条,泄露给他也是死路一条,只有抱住他的大腿才有一线生机。
而且,她忍到早上,等席君买汇报完了才来说,时机也选得不错。
席君买看向柳叶,眼神询问。
柳叶摆摆手,示意席君买松开刀柄。
他走到莫娟面前,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起来吧。”
莫娟惊疑不定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行了,别磕了。”
柳叶语气里没什么温度,但也听不出怒意。
“看在你昨晚没被金子迷了眼,还算有点脑子的份上,收拾收拾,带上要紧的东西,跟着走吧。”
“以后……就在府里做些洒扫浆洗的活计。”
莫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惊喜冲击得她一时忘了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柳叶。
“怎么?不愿意?”
柳叶挑眉。
“愿意!愿意!谢驸马爷!”
莫娟如梦初醒,激动得又要磕头,被柳叶用眼神制止了。
“行了,赶紧收拾去,给你一刻钟,过时不候。”
柳叶说完,不再看她,转身推门进了房间。
房间里,李青竹和韦檀儿已经起来了,正在帮孩子们穿厚衣服。
小囡囡正拿着个热馒头啃,看到柳叶进来,含糊不清地问道:“爹爹,老板娘为什么哭哭?”
柳叶走过去,捏了捏女儿的脸蛋,随口道:“她觉得咱们家日子好,想跟咱们一起走,去岭南吃好吃的。”
“哦!”
小囡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岭南有大虾!”
柳叶笑了笑。
多带个人而已,不过是府里多双筷子的事。
这莫娟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带回去给李青竹她们使唤,也比重新调教一个生手强。
至于那些阴魂不散的大食教老鼠?
柳叶压根没放在心上。
他那些藏在暗处的护卫和藏在箱子里的鸟铳,正等着他们呢。
一刻钟后,莫娟果然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换上了一身最厚实的衣服,在客栈门口等着了。
她对着这座经营了多年的安泰栈看了最后一眼,眼神复杂,但更多的是解脱。
然后,她低着头,默默地跟在了车队最后面一个仆役的身后。
车队缓缓驶离了这座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县城,继续向南,朝着温暖而未知的岭南行去。
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泥土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