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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9章 老夫能压他们一时,压不了一世!更压不住人心!
    冯盎的质问如同惊雷,在厅中炸开。

    冯智玳脸色变幻,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出声。

    冯智武梗着脖子,但眼神有些闪烁。

    三叔公等耆老则深深叹了口气,垂下眼帘。

    冯盎在岭南的威望,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他一旦真正动怒并下定决心,无人敢正面硬撼。

    “此事,不必再议!”

    冯盎斩钉截铁。

    “迎接柳叶,按最高规格办!”

    “谁再敢阳奉阴违,拖后腿,休怪老夫家法无情!”

    “冯家的天,还没变!”

    最后一句,他盯向自己的几个儿子,警告之意溢于言表。

    众人唯唯诺诺应下,心思各异地退了出去。

    厅内只剩下冯盎一人,他缓缓坐回椅中,刚才的雷霆之威散去,眉宇间透出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他知道,表面的服从不代表内心的认同,家族的裂痕和儿子们的异心,像潜藏的暗礁,随时可能让这艘大船倾覆。

    ...

    十几天后,柳叶的车队终于驶入了岭南道的地界。

    空气骤然变得湿润温暖,路旁的植被也从北方的枯黄萧索变成了浓淡不一的绿。

    高大的榕树垂下长长的气根,芭蕉叶阔大如伞,不知名的野花开得热热闹闹,连吹进车厢的风都带着甜暖的草木气息。

    小囡囡早已抛弃了马背,和欢欢宁宁挤在窗边,小脸兴奋得通红,指着外面从未见过的植物大呼小叫。

    随着越来越接近广州,路上的车马行人明显增多,口音也变得迥异。

    沿途开始出现一些明显是新张贴的彩绸和指引路牌。

    当广州城那远比北方城池更为高大,带着浓郁南国风情的城墙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饶是柳叶见多识广,也被眼前的阵仗惊得挑了挑眉。

    只见城门外,旌旗招展,彩棚连绵,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身着盛装的俚人、僚人少女手持花束,列队而立。

    披甲执锐的冯家亲兵盔明甲亮,排成整齐的方阵,肃杀中透着庄重,鼓乐队占据显要位置,粗犷的铜鼓和悠扬的芦笙已经准备就绪。

    更远处,黑压压的全是看热闹的广州百姓。

    柳叶放下车帘,对着身旁的李青竹和韦檀儿咂咂嘴。

    “老冯这是把压箱底的家伙事儿都搬出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嫁闺女呢。”

    语气里带着调侃,但眼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冯盎的诚意,确实给足了面子。

    李青竹笑道:“耿国公是真心看重夫君此行。”

    韦檀儿则有些担忧地看着外面密集的人群。

    “这阵仗,孩子们怕是要吓着。”

    “没事。”柳叶浑不在意。

    “让贺兰英抱紧小囡囡,欢欢宁宁跟着你俩,席君买他们也不是吃素的。”

    车队在距离城门还有百步时停下。

    鼓乐齐鸣,声震云霄。

    冯盎一身紫袍玉带,身形依旧魁梧如山,亲自率领着留守广州的冯智文、冯智武等一众子弟和广州府官员,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驸马爷!长公主殿下!一路辛苦!”

    “老夫冯盎,在此恭候大驾多时了”

    冯盎声若洪钟,笑容满面,抱拳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柳叶也笑着下车,拱手还礼。

    “耿国公太客气了!如此盛情,柳某愧不敢当啊!”

    两人把臂言欢,场面极其热络。

    冯盎又热情地见过李青竹、韦檀儿,还特意逗弄了一下被贺兰英抱着的小囡囡,夸赞了几句。

    然而,在冯盎身后,冯智文笑容谦恭却难掩疏离。

    冯智武更是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眼神深处的不甘和审视一闪而过。

    柳叶何等眼力,将这些细微处尽收眼底,面上笑意不变,心里却明镜似的。

    冯家这潭水,果然不浅。

    冯盎的威望能压住场面,但底下暗流涌动。

    盛大的入城仪式持续了足足一个时辰。

    柳叶一家被冯盎亲自引入早已收拾得焕然一新,奢华程度堪比王府的别院。

    当晚的接风宴更是极尽奢华,山珍海味,水陆并陈,岭南特有的荔枝酒清甜醉人,俚僚歌舞热情奔放。

    席间,冯盎谈笑风生,不断提及海上风光和造船设想,言语间对柳叶推崇备至。

    冯智文偶尔附和几句,也多是场面话。

    冯智武则沉默寡言,只顾埋头喝酒。

    几位作陪的耆老更是言语谨慎。

    气氛看似热烈,实则泾渭分明。

    柳叶游刃有余地应酬着,该喝酒喝酒,该吃菜吃菜。

    对冯盎描绘的海上蓝图表现出浓厚兴趣,对某些投来的异样目光则完全当成了空气。

    李青竹和韦檀儿娴静地照顾着孩子们,偶尔与冯盎的夫人女眷交谈几句。

    贺兰英对这种应酬最不耐烦,觉得还不如跟小囡囡在院子里捉迷藏有意思。

    夜深宴散,喧嚣渐止。

    冯盎并未回主院,而是带着他最宠爱的冯智戴,登上了都督府内最高的碉楼。

    夜风带着海水的咸腥和草木的馥郁吹来,远处珠江口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渔火。

    碉楼上视野开阔,能俯瞰大半个广州城。

    冯盎扶着冰冷的垛口,望着眼前这片他经营了大半辈子的土地,良久无言。

    白日里的豪情万丈褪去,此刻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佝偻,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惫。

    “戴儿。”

    冯盎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难言的沉重。

    “你都看到了。”

    冯智戴站在父亲身后半步,神色凝重。

    “父亲今日力排众议,威势不减当年,只是……大哥、四弟他们,还有三叔公他们,心结难解。”

    他顿了顿,直言不讳。

    “他们怕我借驸马之势,更怕父亲倾全族之力押注海上,血本无归。”

    冯盎苦笑一声,带着浓重的失望。

    “他们只盯着眼前那一亩三分地,盯着我屁股底下这把椅子!”

    “却看不到,错过了柳叶这股东风,冯家这艘船,迟早会搁浅在岭南的滩涂上,慢慢朽烂!”

    他用力拍了拍坚硬的石墙。

    “老夫能压他们一时,压不了一世!更压不住人心!”

    冯智戴沉默片刻,海风吹动他的衣袍。

    他看着父亲鬓角在月光下愈发明显的银丝,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父亲承受的压力,也明白兄弟族人的顾虑,但更坚信柳叶带来的是一条前所未有的生路。

    “父亲!”

    冯智戴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清晰而坚定。

    “空言无益,要让族人看到海那边的利,光靠说不行,得让他们的人亲自去闯,亲眼去看,用命去搏,才能真正明白。”

    冯盎猛地回头,眼神锐利地看向儿子。

    “你的意思是?”

    冯智戴迎着父亲的目光,字斟句酌的说道:“从族中挑选年轻力壮,胆大心细的好儿郎,最好是各房各支都有,跟随竹叶轩的第一批船队出海!”

    “不是去做老爷,是做水手,做伙计,甚至做护卫!”

    “让他们跟着竹叶轩的人,去经历风浪,去见识海外的世界,去摸清航路和商机!”

    “只有他们亲身经历了,把实实在在的好处带回来,或者……把命丢在海上,才能真正让那些守着祖产说风凉话的人闭嘴!”

    “让族人们知道,海上的路,是用命趟出来的,但也是能振兴一族的金光大道!”

    冯智戴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冯盎心上。

    派子弟出海,去做最底层、最危险的活计?

    这无异于将冯家最优秀的年轻血液,投进那深不可测,吉凶难料的汪洋大海!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年轻面孔,每一个都是冯氏血脉的延续。

    海难、疾病、海盗……随便哪一样,都可能让这些精心培养的子弟尸骨无存。

    这简直是在割他的心头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