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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0章 那是他们的命数!
    碉楼上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呼啸而过的海风。

    冯盎的脸色在月光下变幻不定。

    他扶着垛口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派出去,是巨大的风险,是可能无法承受的损失。

    不派,家族的内部分歧永远无法弥合,这千载难逢的机遇也可能在内部的倾轧和短视中白白溜走。

    时间仿佛凝固了。

    冯智戴屏住呼吸,等待着父亲的决断,手心也微微渗出汗来。

    他知道这个提议有多残酷,但这是打破僵局、将家族真正绑上柳叶战船的唯一方法。

    不知过了多久,冯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缓缓直起身,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重新挺直,脸上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沉淀下去。

    只剩下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

    “……好。”

    这一个字,重若千钧。

    “你去办。”

    冯盎的目光投向碉楼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那里是孕育着无限可能也潜伏着无尽凶险的大海。

    “挑人,告诉他们,这不是去享福,是去搏命!”

    “搏自己的前程,也搏冯家的未来!”

    “活下来,我冯盎亲自给他们记功,族中资源任其取用!”

    “折在海里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滞涩。

    “抚恤加倍,其父母妻儿,族中养一辈子!”

    冯智戴心头一热,又觉无比沉重,深深一揖。

    “是!父亲!儿子定当办妥!”

    冯盎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伫立在碉楼边缘,像一尊凝固的礁石,独自承受着拍岸惊涛的冲击。

    海风更猛烈了些,吹得他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

    他望着南方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也承载着无数希望的墨色海洋,眼神复杂难明。

    月光清冷地洒下,在他脚下拉出一道影子。

    割肉饲鹰,不外如是。

    但他明白,雏鹰不经历风雨,永远飞不高。

    冯家的未来,终究要靠敢闯深海的后辈去挣。

    养在窝里,只能是等着被淘汰的鸡崽。

    ...

    次日清晨,海雾尚未完全散尽,带着咸湿气息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别院精舍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柳叶刚在庭院里活动开筋骨,就听仆役通传耿国公来访。

    冯盎来得极早,一身简单的深色常服,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却掩不住眼神中的锐利和某种下定决心的坚定。

    他身后跟着冯智戴,父子俩都摒弃了昨日的排场。

    “耿国公早,智戴兄早。”

    柳叶笑着迎上去,将两人引至临水的敞轩坐下,侍女奉上清茶。

    冯盎端起茶杯,却没有立刻喝,目光灼灼地看着柳叶,开门见山道:“驸马,老夫今日来,是厚颜相求一事。”

    “国公但说无妨。”

    柳叶放下茶盏,神色也认真起来。

    “昨夜老夫思虑良久...”

    “冯家欲在海上搏一个未来,就不能只站在岸上指手画脚,更不该做那坐享其成之辈!”

    “老夫想从族中挑选一批年轻子弟,让他们……跟着驸马的船队出海!”

    柳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正是他预想中冯盎最可能做出的选择。

    但亲耳听到这位雄踞岭南的老帅如此干脆,还是让他心中微动。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冯智戴,后者微微点头,眼神同样坚定。

    “国公高义,魄力非凡。”

    柳叶赞了一句,没有客套。

    “不瞒国公,我竹叶轩确有一支船队正在整备,不日即将启航。”

    “目的地……正是爪哇,运送的是第二批前去稳固据点的人手和物资。”

    “航线虽已走过一遍,风险依旧不小。”

    “老夫知道!”冯盎大手一挥,没有丝毫犹豫。

    “就是要有风险!就是要去闯那鬼门关!”

    “老夫选的人,不是让他们去当老爷享福的!”

    “要让他们从最底层做起,跟船上的老水手同吃同住,只有亲身经历过生死,才能知道这海上的饭是怎么吃的!”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

    “所以,老夫只有一条,请驸马务必不要对他们有任何特殊照顾!”

    “该骂就骂,该罚就罚,该让他们干的脏活累活,一样不能少!”

    “若有人吃不了苦,受不了罪,起歪心思,甚至临阵退缩……驸马只管按船上的规矩处置,不必给老夫留半分颜面!”

    “否则,他们永远学不到真本事,也担不起冯家未来的担子!”

    柳叶静静地听着,冯盎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他看到了冯盎眼中深藏的心疼,那是将精心培养的家族子弟送上生死未卜之路的痛楚。

    但更看到了那份为家族未来不得不下的狠心和远见。

    这份清醒和决断,让柳叶对冯盎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好!”

    柳叶不再多言,直接应下。

    “国公既已下定决心,柳某必当给国公面子。”

    “这批船队由我竹叶轩最老练的船把头带队,经验丰富,规矩森严。”

    “冯家子弟登船,便是船队一员,一视同仁。”

    “我会交代下去,该教的倾囊相授,该练的绝不打折,该罚的也绝不手软。”

    “至于生死富贵,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和本事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转重,带着一丝冷意。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大海无情,刀枪无眼,若真有人因违令折损在海上……”

    “那是他们的命数!”

    冯盎猛地打断柳叶,声音洪亮,斩断一切侥幸。

    “老夫亲自选的这条路,自然认!冯家子弟,没有孬种!”

    “折了,是冯家欠大海一条命!活下来,便是冯家未来的脊梁!驸马无需有任何顾虑!”

    敞轩内一片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海浪声和庭院里竹叶的沙沙轻响。

    冯智戴默默地为父亲和柳叶续上热茶,眼神复杂。

    柳叶看着冯盎那张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坚毅的侧脸,这位在岭南跺跺脚地动山摇的“土皇帝”,此刻为了家族的未来,正亲手将最珍贵的血肉,投入那深不可测的熔炉中去锤炼。

    他端起茶杯,向冯盎示意。

    “那就一言为定,船队出发前,我会通知智戴具体的登船时间和地点。”

    “冯家子弟,有多少算多少,我竹叶轩的船,接了!”

    冯盎紧绷的肩头似乎在这一刻微微松了一下。

    他也端起茶杯,与柳叶的杯沿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言为定!老夫……谢过驸马!”

    一个“谢”字,重逾千斤,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