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仿佛空气都被压缩了,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亲兵将领们飞快地记录着命令,脸色因激动和紧张而涨红。
他们知道,一场决定性的,必将载入史册的攻城战,即将在几个时辰后,伴随着炮火和喊杀声,在这座怛罗斯河畔的石国都城下,轰然爆发!
而此刻,柘枝城内,正如李靖李积所料,正陷入一场突如其来的混乱和恐慌之中。
周良的失踪,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是奸细,但在这个风声鹤唳的时刻,任何异常都足以让大食军官和城防将领神经紧绷。
一队队凶神恶煞的大食巡逻兵和石国士兵被紧急调派出来,挨家挨户进行更严苛的盘查,重点就是周良失踪前活动过的区域。
粗暴的砸门声,呵斥声,哭喊声在狭窄的巷弄里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恐惧和压抑。
阿卜杜勒那奢华的府邸内,宴会的气氛早已荡然无存。
瓦立德将军脸色铁青,正对着几个负责城防的石国将领咆哮。
“废物!一群废物!连个逃奴都看不住!他要是唐人的探子怎么办?!”
“给我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所有可疑人等,宁杀错,不放过!”
他并非真的认为一个逃奴能有多大威胁,但周良的消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
...
地窖密道里,空气混浊得像是凝固的油脂,混合着泥土的霉味,汗水的酸馊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几盏豆大的油灯嵌在壁龛里,光线昏黄摇曳,勉强勾勒出几张紧绷的脸。
小川子背靠着冰冷的土壁,一条手臂用撕下的衣襟草草捆着,血迹在粗糙的布上洇开深色。
突围时挨的那一刀不算深,但火辣辣地疼,时刻提醒着他处境有多凶险。
“头儿,喝口水。”
老秦递过来一个水囊,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头顶的土层。
他脸上也挂了彩,颧骨一片乌青。
小川子接过来,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干裂起皮的嘴唇。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他侧耳倾听,头顶上方隐约传来重物拖拽的闷响,粗暴的呼喝,还有东西被砸碎的刺耳声响。
大食人正在上面翻箱倒柜,像一群红了眼的鬣狗。
“又翻了一遍。”
角落里一个年轻伙计哑着嗓子说,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那口腌菜缸,他们用矛捅了七八下,就差没拆了。”
“让他们翻。”
小川子把水囊递回去,声音异常平静。
“翻得越狠,摔得越响,越说明一件事,老周成了。”
老秦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您是说……”
“没错。”小川子扯了扯嘴角,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吸了口冷气。
“周良送出去的东西,他们没拦下。”
“现在这帮孙子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是因为他们知道大事不妙,想在我身上找回点线索,或者干脆拿我泄愤。”
“他们越急,越证明我们的图,卫国公他们收到了,而且……用上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阵沉闷得令人心悸的“咚咚咚”声,如同巨人的脚步,穿透了厚厚的土层和地面的建筑,清晰地传了下来。土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是投石车!朝廷的大家伙!”
另一个伙计兴奋地低呼,随即又警惕地缩了缩脖子。
震动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沉重。
每一次“咚”声响起,密道顶的泥土就扑簌簌往下掉。
外面的世界,显然正经历着一场风暴。
“听这动静...”
老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
“砸得可真准,不像以前,石头满天飞,砸中哪儿算哪儿,这像是……长了眼睛。”
小川子没说话,闭着眼,仔细分辨着那撼动大地的节奏。
每一次重击落下的位置似乎都不同,但每一次都让他心头更笃定一分。
图上标注的薄弱点,那些他费尽心机才探明的城墙关节,此刻正被唐军精准地“点名”。
他仿佛能看到坚固的石块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崩裂,飞溅,守城的士兵在惊惶中溃散。
那张浸透了心血的羊皮,正在战场上发挥它应有的力量。
“阿里大人!西角楼!西角楼塌了半边!唐人的石头像长了眼,全砸在守军最密的地方!”
一个惊恐万状的声音穿透了土层和上面建筑的阻隔,虽然模糊,但那绝望的调子清晰可辨。
紧接着是另一个更近,更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头顶炸响,用的是生硬的唐话夹杂着大食语。
“该死的东方老鼠!挖!给我把地皮掀开也要把他挖出来!”
“优素福大人不在,这里我说了算!”
“我要把他的心肝挖出来祭旗!他一定还藏着秘密!找到他!”
那是阿里的声音,优素福最信任也最暴躁的亲信。
他对小川子的恨意,此刻化作了掘地三尺的疯狂。
密集的挖掘声和撬动地板的噪音瞬间加剧,如同就在他们头顶表演。
土块和碎木屑下雨般从通风的缝隙里落下来。
密道的入口虽然隐秘,但这样地毯式的破坏性搜索,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空气里的紧张几乎要凝结成块。
“他娘的,这疯狗!”
老秦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握紧了藏在靴筒里的短刀。
“省点唾沫,留着喘气。”小川子依旧闭着眼,声音低缓。
“他越疯,死得越快。”
“听,炮没停,还在点名,城破,就在眼前了。”
他并非不紧张,心脏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但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越来越猛烈炮声上。
他甚至开始想象,当李靖或者李积的大军踏着瓦砾进城时,看到他还活着,会是怎样的表情?
大东家知道了,会不会夸他一句干得漂亮?
突然,一阵不同于投石机重击的,更加尖锐密集的呼啸声撕裂了空气,紧接着是连成一片的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