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
“是弩炮！”
一个见识广的老伙计失声叫道，随即又努力压低声音。
小川子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
东北水门！
图上标注的另一处关键点！
守军为了加强防御临时堵塞了部分水道，形成了不易察觉的支撑薄弱区，这都被唐军抓住了！
他几乎能想象那些重型弩箭带着恐怖的力道，狠狠钉入木石结构的薄弱处，撕开裂口，为后续的突击打开通道！
头顶的挖掘声诡异地停顿了一下，显然上面的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更猛烈的打击惊呆了。
随即，阿里的咆哮更加狂怒，如同受伤的野兽。
“废物！都是废物！顶住！给我顶住！增兵！增兵去水门！”
“其他人别停！快给我挖！挖出那只老鼠！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挖掘的噪音变得更加疯狂和杂乱。
一根尖锐的铁钎，甚至穿透了密道顶层一处较薄的土层，带着泥土猛地插了下来，离一个伙计的脑袋只有几寸远。
那伙计吓得脸色惨白，猛地向后一缩。
“快了。”
小川子盯着那根还在微微颤动的铁钎，活动了一下受伤的手臂，疼痛刺激着神经，让他保持清醒。
“他们撑不了多久，上面越乱，我们这里反而越安全。”
“等大军破城的号角一响，就是我们出去迎接王师的时候。”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挖掘声，头顶传来的绝望嘶喊，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次投石机的重击，每一次床弩的齐射，都像重锤砸在守军的心上，也砸在阿里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同时，也为密道里的人们注入一丝微弱的希望。
外面的喊杀声陡然拔高了一个量级，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彻底压过了其他声音！
不再是远程武器的轰击，而是短兵相接的怒吼，兵刃撞击的铿锵，濒死的惨嚎！
这声音是如此汹涌澎湃，甚至盖过了头顶近在咫尺的挖掘声！
“杀啊！！”
“大唐万胜！”
那熟悉的，震彻天地的呐喊，如同汹涌的潮水，猛烈地冲击着密道的每一寸土壁，也狠狠撞进小川子他们的耳膜和心脏！
“破城了！”
老秦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克制而嘶哑变形。
几乎同时，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充满绝望和疯狂的嚎叫。
“不！”
是阿里。
紧接着是一阵更加混乱的巨响，仿佛整个房间的地板都被掀翻了，然后是人仰马翻的嘈杂和惊恐的尖叫。
“顶不住了！唐军进城了！”
“西门！西门也破了！”
“阿里大人！快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混乱的奔跑声，碰撞声，惨叫声取代了之前有目的的挖掘。上面的敌人，显然已经自顾不暇。
密道里，死一般的寂静。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映照着几张满是尘土和汗水的脸。
几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头顶的入口方向。
小川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混浊的空气此刻吸入肺腑，竟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甘甜。
他扶着土壁，缓缓站起身，受伤的手臂传来刺痛，但他毫不在意。
走到密道入口下方，抬头看着那被几块巧妙伪装的木板覆盖的出口。
外面的喊杀声，欢呼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大唐军队特有的，节奏分明的战鼓声也咚咚咚地响了起来，如同胜利的心跳。
他伸出手，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推了推头顶的木板。灰尘扑簌簌落下。
“听动静，差不多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却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轻松和……期待。
“老秦，搭把手，咱们该出去，给卫国公，英国公，还有咱们大东家，交这份迟到的货了。”
木板被顶开一道缝隙，刺眼的天光混合着硝烟与血腥的味道，猛地涌了进来。
...
柘枝城破的喧嚣仿佛还在耳边轰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血腥和尘土混合的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
小川子被老秦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破碎的瓦砾和黏腻的血洼上。
每一步都牵扯着胳膊上的伤口，钻心地疼。
视线还有些模糊，刚从阴暗的地窖回到这满目疮痍的地面，刺眼的阳光和眼前的景象让他有些恍惚。
唐军的旗帜已经在残破的城头猎猎作响，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收拢俘虏，动作利落，秩序井然。
他们这一小撮从地窖里爬出来的人呢，很快被警戒的唐军小队围住。
小川子费力地报出身份暗语和柳叶的名号，士兵们不敢怠慢，立刻将他们带往城中心相对完好的石国王宫。
那里已被临时征用为唐军指挥所。
王宫大殿内，肃杀之气还未完全散去，但比起外面的混乱，这里多了一份掌控全局的沉稳。
巨大的石柱旁，李靖和李积正站在一张临时拼凑的巨大木案前，案上铺着那张至关重要的城防图，两人低声交谈着，手指不时点在地图上。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
李靖的目光如同鹰隼，瞬间锁定了小川子，锐利得仿佛要穿透他的身体。
李积则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惊奇。
“你就是柳叶埋下的那颗钉子？”
李积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战场磨砺出的沙哑。
小川子忍着痛，努力挺直腰板，声音有些干涩。
“回禀英国公，正是在下。”
李靖走近两步，眼神在小川子草草包扎的手臂和沾满泥血的脸庞上停留片刻。
那目光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赞许，也是后怕。
“周良拼死送出的图，价值连城。”
李靖的声音低沉而肯定，每一个字都像敲在石头上。
“此战能如此迅速破城，减少儿郎伤亡，你二人居功至伟！”
李积也重重地点了下头，接口道：“不错！若非这张图，我们就算能啃下这硬骨头，也得崩掉几颗大牙！”
“小子，好样的！这份功劳，跑不了！”
“待战事稍定，本帅与卫国公必定联名上奏，为你和周良请功！朝廷的封赏，少不了你们的！”
请功！
封赏！
这两个词像小锤子，轻轻敲在小川子的心尖上。他面上努力保持着恭敬和平静，胸腔里却像揣了只活兔子，猛地蹦跶了几下。
朝廷的封赏？
金银财帛，官位品阶？
当然好，没人嫌多。
但他小川子真正在乎的，是另一份功劳簿。
竹叶轩内部的那本。
他几乎是竹叶轩开张时就在的老人了，资历仅次于那位八面玲珑的许大掌柜。
可这些年，看着晚进轩里的年轻人，一个个嗖嗖地往上蹿，位置坐得比他高，管的事比他大，他心里没点想法是不可能的。
他小川子不是没本事，只是跟那些妖孽比起来，实在是不够看啊！
这次不一样了！这次是实打实，硬碰硬，用命拼回来的军功！而且是直接帮朝廷大军攻破了一座国都！这份功劳，足够厚重，足够耀眼！
一个独当一面的“掌柜”头衔，总该轮到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