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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2章 读书,不过是个旧梦
    几天后,蒲州城东门外。

    清晨的空气带着料峭的寒意,但天色已亮。

    一辆半新的青幔马车停在道旁,拉车的两匹健骡喷着白气。

    车辕上坐着个精干的车夫。

    管事老赵带着两个伙计,正把几个包裹和一个考篮往车上放。

    包裹里有几套换洗衣物、一些干粮点心,考篮里则是笔墨纸砚和几本翻旧了的经义典籍。

    卢照邻自己则只提着一个不大的楠木小书箱,里面是他最珍视的几本批注心得,和父母那小小的灵位牌。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月白色细棉布长衫,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整个人显得清爽利落,既有读书人的斯文,又不失商号掌柜的干练。

    “行了,老赵,回吧。”

    卢照邻对送到车前的管事说道:“有事按老规矩,快马传信到长安西市的竹叶轩分号,我落脚在那儿。”

    “掌柜的,一路顺风!保重身体!”老赵拱手。

    卢照邻点点头,利落地踩着脚蹬上了马车。

    车夫轻喝一声,鞭子在空中挽了个花,发出清脆的响声。

    骡车便平稳地启动,沿着官道,向西南长安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黄土官道,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

    车内空间不大,但铺着厚实的毡毯,角落里固定着一个小巧的红泥炭炉,散发着暖意,还隐约有淡淡的艾草熏香味道。

    卢照邻靠在软垫上,随手从小书箱里抽出一卷书,却半晌没有翻开。

    他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田野和村落,心思早已飞远。

    比起陶元英的风餐露宿、跋山涉水,他这趟旅程堪称惬意。

    竹叶轩的招牌在河东道很好用,驿站、脚店都认得,安排食宿方便。

    沿途经过大的州县,若有竹叶轩的分号或相熟的商户,还能进去歇歇脚,喝杯热茶,聊聊生意近况。

    他并未完全将自己与商号割裂,有时路过城镇,还会特意让车夫绕道去分号看看,翻翻最近的账本,交代几句。

    “二掌柜,您这去赶考还不忘查账,真是……”

    蒲州分号的一位老账房见他来了,一边奉茶一边感慨。

    卢照邻翻着账本,随口道:“顺路看看,心里踏实。”

    “大东家把生意交到我们手里,总不能真当甩手掌柜。”

    路上偶尔也会遇到同去长安赶考的书生。

    有的骑着毛驴,有的结伴步行,风尘仆仆。

    看到卢照邻这辆虽不华丽却齐整舒适的马车,眼神里难免流露出羡慕。

    有时在驿站打尖,卢照邻会邀请看起来特别困顿的书生同坐一桌,添副碗筷,攀谈几句。

    “兄台也是去长安应试?”

    一个穿着打补丁长衫的书生接过卢照邻推过来的热汤,感激地问。

    “正是。”卢照邻点点头。

    “兄台气度不凡,想必是世家子弟?”

    “河东卢氏旁支,早已没落。”

    卢照邻语气平淡。

    “如今在商号里帮闲混口饭吃,读书只是旧日的一点念想罢了。”

    “商号?”

    书生有些惊讶,随即释然。

    “哦……难怪,兄台这份从容,非我等寒窗苦读者可比。”

    卢照邻只是笑笑,并不解释。

    越靠近长安,官道上的车马行人越发稠密。

    各地的举子汇聚成流,朝着帝国的中心涌去。

    卢照邻的马车也汇入了这股洪流。

    这日,在距离长安不过百里的一个驿站旁,车夫勒住了骡子。

    前面似乎发生了点小拥堵。

    卢照邻掀开车帘望去,只见路边一个背着大藤箱的书生,正费力地想把一只磨烂的草鞋从泥泞里拔出来,显得狼狈不堪。

    那书生的脸被晒得黝黑,嘴唇干裂,粗布长衫的下摆沾满了泥点,唯有那双眼睛,在疲惫中透着一股不屈的光亮。

    “停车。”

    卢照邻吩咐道。

    他推开车门,对着那正与泥泞较劲的书生扬声道:“这位兄台,可是去长安应试?”

    “前方拥堵,若不嫌弃,可上车同行一程!”

    那书生闻声抬头,抹了把额头的汗,看到眼前这辆整洁的马车和车上衣着体面的年轻人,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更多的是感激。

    他抱拳道:“多谢兄台好意!在下……在下脚程慢,恐耽误兄台赶路。”

    卢照邻笑了笑:“无妨,顺路,车上也宽敞,兄台请。”

    他示意车夫放下脚蹬。

    书生犹豫了一下,最终似乎抵挡不住这份雪中送炭的温暖,再次抱拳。

    “如此……叨扰了!在下瀛州陶元英,谢过兄台!”

    他努力想擦掉鞋上的泥再上车,但那泥巴却顽固地粘着。

    “些许泥泞,不必在意,上车吧。”

    卢照邻温言道,目光在对方那磨损严重的藤箱和破草鞋上扫过,心头微动。

    瀛州,也是个遥远的地方。

    他侧身让开位置。

    陶元英终于费劲地爬上了车,带着一身尘土和汗味,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巨大的藤箱放在靠近车门的地上,尽量不弄脏车内的毡毯。

    他局促地坐在车辕边的硬木小凳上,与坐在里面软垫上的卢照邻保持着距离,连声道谢。

    “多谢兄台援手!萍水相逢,实在感激不尽!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

    卢照邻看着对方拘谨的样子,指了指自己对面的软垫。

    “陶兄不必客气,坐这里吧,在下河东卢升之。”

    “卢兄!”

    陶元英再次拱手,这才迟疑地坐到了软垫上,身体依旧绷着,显然很不习惯这舒适的马车,和对面衣着光鲜的同行者。

    马车重新启动,平稳地前行。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卢照邻拿起小炭炉上温着的陶壶,倒了杯热水递给陶元英。

    “陶兄喝点水,从瀛州赶来,路途遥远,辛苦了。”

    陶元英双手接过,连声道谢,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水,干裂的喉咙得到滋润,紧绷的神情也舒缓了些许。

    他看着卢照邻从容的气度,忍不住问道:“卢兄气宇轩昂,定是名门之后,此去长安,必是高中可期!”

    卢照邻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名门?”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祖上或许阔过,到了我这里,也就是个……替人打理生意的伙计罢了。”

    “读书,不过是个旧梦,去试试,圆个念想。”

    ...

    长安城的春日清晨,透着股清冽干净的劲儿。

    昨夜一场小雨刚过,青石板路湿漉漉地映着天光,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味道,吸一口,肺腑都跟着敞亮。

    坊市还未完全苏醒,只有零星早起的摊贩在支起铺面,或是运水的骡车发出单调的辘轳声。

    这种安静,与即将在礼部贡院上演的热闹,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李延寿紧了紧身上锦衣。

    他身后只跟着一个背着书箱的小书童。

    站在自家府邸侧门外的巷口,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朱门高墙,脸上没什么表情。

    父亲李大师,当朝宰相,此刻想必还在安寝。

    他参加科举这事,并未大张旗鼓,只当是寻常子弟的历练。

    府里人看他的眼神,多少有些不解。

    仿佛他放着通天大道不走,偏要去挤那千军万马的独木桥。

    “少爷,时辰差不多了,该往贡院去了。”

    小书童轻声提醒。

    “嗯,走吧。”

    李延寿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他不需要前呼后拥彰显身份,功名这东西,自己挣来的,用着才踏实。

    父亲常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道理放在仕途上一样,根基不牢,靠父荫上去,风浪来了,摔得更惨。

    他没那份在父辈光环下混日子的闲心。

    礼部贡院所在的街道,此刻已是人声鼎沸。

    来自大唐各州郡的学子,如同百川汇海,涌向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人潮中,锦衣华服者有之,布衣草履者更多。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墨香、早点摊子的油烟气,还有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紧张与期盼交织的气息。

    李延寿主仆二人很快融入了排队的长龙。

    队伍像一条巨大的、缓慢蠕动的蟒蛇,从贡院门口一直蜿蜒到街角,又折返回来。

    估摸着,没一个时辰,是别想进那道门了。

    “让让,劳驾让让!”

    “哎哟,踩我脚了!”

    “兄台,借光,借光!”

    队伍里不时有些小骚动。

    陶元英此刻的状态很不对劲。

    他脸色蜡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也失了血色。

    他佝偻着背,一只手死死按在小腹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身体微微发抖。

    每隔一小会儿,他就焦躁地左右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又似乎极力忍耐着什么。

    恰在此时,另一个身影靠近了陶元英。

    那人穿着月白色的细棉布长衫,干净利落,正是卢照邻。

    他似乎也刚到不久,正四处张望,一下子就锁定了状态不佳的陶元英。

    “陶兄?”

    卢照邻几步走到陶元英身边,声音不大,带着关切。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陶元英抬起头,看到卢照邻,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虚弱。

    “卢……卢兄?你也到了……咳,没什么,就是……就是肚子不太舒服,闹腾几天了。”

    他话没说完,又痛苦地弓了下腰,脸色更难看了。

    卢照邻眉头一皱,凑近了些,低声问道:“闹肚子?几天了?吃东西不当心还是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