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目光中带着探究。
“效率颇高?”
“效率只是其一!”
李承乾嘴角微扬。
“关键在于他们的眼睛不是只盯着自己手里的账本平不平,他们每个人,都有一项额外的职责和……甜头。”
“哦?”
“查猫腻!”
李承乾说得直白。
“竹叶轩分号众多,散落于天南海北,难免有人想动点手脚。”
“虚报损耗,抬高采买,挪用款项……花样不少。”
“总行的账房,除了日常核算,更要负责从这些账本的字缝里,把不对劲的地方揪出来。”
李世民来了兴趣,问道:“如何揪?又为何肯如此尽心?”
“靠的是两样东西,一是死规矩,二是大甜头!”
李承乾解释道:“规矩是死的,任何一笔超出常例的支出,模糊不清的记录,无法相互印证的流水,都必须标注出来,层层核查。”
“至于甜头嘛...”
他指着账房最里面一面贴着红纸的布告栏。
“那里贴着功绩榜。”
“无论是谁,只要查实了某处分行账目上的问题,比如虚报了十贯钱的运费,或者克扣了伙计的工钱,查实之后,不仅能立刻拿到那笔问题款项数额一半的现银奖励,还会记录在案,成为升职加薪最硬的凭证!”
“您想想,十贯的一半是五贯,可能是一个账房半个月的薪俸。”
“查出一个,顶半年工钱,查出一笔大的,可能就够在长安买个小院了。”
“这眼睛能不亮?能不拼命?”
李世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红榜上果然写着几行字。
“扬州分行王五,查实虚报炭火费三百二十贯,奖一百六十贯,记大功一次。”
“广州分行李甲,查实克扣船工饷银五十贯,奖二十五贯,记功一次。”
数字清晰,奖惩分明。
他心中一动,这不就像是御史台的风闻奏事和查证弹劾?
只是这里的“御史”们,动力更直接,更实在。
朝廷的监察,靠的是官员的忠心和律法的威严,有时难免流于形式或陷入党争。
而这里,却是赤裸裸的利益驱动和责任绑定,简单,却异常有效。
“不靠人情关系,只看实打实的业绩。”
李承乾总结道:“账房如此,其他行当也一样。”
“能力到了,资历够了,位置就给你。”
“能力不行,就是老掌柜的亲戚,也只能在最底层打转。”
“柳大哥常念叨一句话,位置是给能扛事的人坐的,不是给会说话的人占的。”
李世民默然。
这话糙理不糙。
朝廷选官,讲究门第,资历,德行,文章,当然也看能力。
但能力这个标准,何其模糊!
往往,最后就成了人情和资历的比拼。
像眼前这般,把能力分解成具体的,可量化的业绩,用实实在在的功过决定升降,确实令人耳目一新。
接下来,李承乾带着李世民穿行于各个部门。
每个房间都像一个精密仪器的零件,高速运转,却又协同一致,没有看到想象中的懈怠或混乱,每个人都专注于自己面前的一摊事。
眼神是专注的,动作是麻利的,偶尔的交谈也是围绕着手头的工作,听不到什么闲言碎语。
一种无形的,积极向上的氛围弥漫在空气中。
李世民甚至看到,一个送茶水的杂役,在给账房添水时,看到地上掉了一张票据,都立刻捡起来。
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编号,然后熟门熟路地送到了旁边一个标着“待处理散件”的木格里。
“这里的人...似乎都挺乐在其中?”
李世民有些疑惑地问道。
在他的经验里,繁重的工作往往意味着疲惫和抱怨。
李承乾笑了。
“父皇,在这里只要你肯干,能出活,就能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工钱给足,年底分红不菲,干得好升得快,没人压着你,也没人敢随意克扣。”
“规矩虽然严,但守规矩就能得好处。”
“知道自己努力的方向在哪里,也知道努力了真有回报,这干起活来,自然就有劲头了。”
“柳大哥说,这叫有奔头!”
“有奔头...”
李世民咀嚼着这三个字。
看着一个年轻的账房因为快速完成了一本账册的复核,被旁边的老账房赞许地拍了拍肩膀,脸上露出那种纯粹而满足的笑容,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最后,李承乾带着李世民来到了后院深处,一个相对独立安静的小院。
推开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是柳叶在总行的办公室。
房间很大,采光极好。
布置却异常简洁。
一张宽大厚实的紫檀木书案,上面整齐地摆放着笔墨纸砚和一个插着几支笔的玉笔筒。
书案后是一排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各种卷宗册簿,海图舆图。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可坐可卧的软榻,旁边一个小几上放着一套素雅的茶具。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透着一种近乎冷硬的实用主义风格。
“这便是柳大哥平日处理要务的地方了。”
李承乾走到书案前,用手拂过光滑的桌面。
“他其实不常坐镇这里,但这里的消息,总能最及时地汇集到他手上。”
李世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堆积如山的卷宗上。
这里没有龙椅的威严,没有宫殿的奢丽,却自有一股掌控全局,运筹帷幄的底气。
他走到书案后,并未坐下,只是看着。
“父皇!”
李承乾走到书架旁,指着旁边一张空着的书案。
“这张桌子通常是给大掌柜或临时主事用的。”
“柳大哥既然还未回来,您若真想试试他这家是怎么当的,未来一个月,这里就是您的地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然后转身,从旁边一个柜子里吃力地抱出厚厚一大摞卷宗,稳稳当当地放在了那张空书案上,堆得像座小山。
“这些...”
李承乾拍了拍那堆卷宗,笑容更灿烂了。
“是近三个月各地分行呈报上来,需要总行大掌柜亲自批阅或裁决的要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