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们告诉我,关联在哪里?!”
“竹叶轩是长安乃至大唐最大的商行之一,一举一动牵涉甚广!”
“如今总行推行节用,市面上就物价腾贵,官府就得拿钱去填窟窿!”
“这叫没有关联?那是什么关联?天意不成?!”
他看着这三个自己亲手提拔,寄予厚望的年轻人,此刻也是一副束手无策,茫然无措的样子,心里的怒火夹杂着一种被现实狠狠扇了一巴掌的挫败感。
他烦躁地挥挥手。
“罢了罢了!指望不上你们!都出去!继续想!想不明白就别来见我!”
三个年轻人如蒙大赦,又带着满心羞愧和更大的压力,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李世民一人,对着窗外刺眼的秋阳和喧嚣的蝉鸣,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第一次对自己在竹叶轩的改革,产生了巨大的怀疑和动摇。
难道...自己真的错了?
好心办了天大的坏事?
...
黄昏时分,竹叶轩总行门口停下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监国太子李承乾轻车简从地走了下来。他脸上带着处理了一天朝政后的些许倦意,但眼神依旧清亮。
跨进竹叶轩大门,那股熟悉的,高速运转的商业气息扑面而来,只是今日似乎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低气压。
他熟门熟路地来到李世民办公的小院,轻轻叩门。
“进。”
里面传来李世民的声音,低沉而疲惫。
李承乾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父亲略显憔悴的侧影。
李世民正背对着门,负手望着窗外,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挺拔却带着一丝萧索的背影。
书案上摊着各种卷宗,显得有些凌乱,不复往日的井然有序。
旁边小几上放着的晚膳,似乎也未曾动过。
“父皇。”
李承乾上前,恭敬行礼,语气带着关切。
“儿臣听闻您近日操劳,特来探望,朝中诸事已处理妥当,父皇不必忧心。”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却掩不住眼底的困惑与失落。
“承乾来了,坐吧。”
“朝政交给你,朕...为父是放心的。”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也坐回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太阳穴。
李承乾坐下,敏锐地察觉到了父亲情绪的低落,这在他印象中极为罕见。
他顺着李世民刚才望的方向看去,窗外正是兴化坊的一条辅街,此刻正是晚市时分,行人匆匆。
“父皇似乎...心事重重?可是竹叶轩事务太过繁杂?”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我怀疑。
他拿起案头那几张关于物价的简报,递给李承乾。
“繁杂倒不怕,怕的是...看不懂啊。”
“承乾,你看看这个。”
李承乾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也微微蹙起。
物价上涨的幅度,尤其是在基础生活物资上,确实有些触目惊心。
他抬头看向父亲。
“长安物价确有波动,此事儿臣在宫中亦有耳闻。”
“两县主官也曾递过折子,言及补贴吃力,父皇是为此事烦忧?”
“烦忧?”
李世民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和自嘲。
“何止烦忧!是为父百思不得其解!承乾,你来给为父评评理。”
他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一股脑儿将自己的困惑倾倒出来。
“我接手竹叶轩,见其经营虽盛,但库银储备不足,深以为隐患。”
“于是殚精竭虑,推行节用,削减冗余开支,力图积攒实力,以备不时之需。”
“此举错了吗?账目上,竹叶轩确实省下了钱,利润也高了。”
“可结果呢!”
他指着窗外,声音带着难以理解的激动。
“结果长安城里的米,盐,炭,布,样样都贵了!”
“老百姓骂声一片!”
“官府为了不让最穷的人饿死冻死,还得从本就不宽裕的库房里掏银子去补贴!”
“竹叶轩赚的钱,最后又填进了这个无底洞!这...这叫什么道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李承乾,眼神里充满了寻求答案的迫切。
“我明明是想让竹叶轩根基更稳,库里有粮心里不慌,怎么反倒成了推高物价,祸害百姓的罪魁祸首?”
“我是在做好事,怎么做出这么个结果来?”
“这...这简直违背天理!”
看着父亲这副困惑,懊恼甚至有些委屈的样子,李承乾先是愕然,随即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看到李世民黑的像锅底灰一样的脸,他连忙以拳掩口。
“父皇...”
李承乾好不容易止住笑,看着李世民那更加困惑和有点受伤的表情,赶紧解释。
“儿臣失礼,绝非取笑父皇。”
“只是...只是父皇您这困惑,在儿臣看来,恰恰印证了柳大哥常说的那句话。”
“这世上的事儿,有时候省小钱,就是亏大钱。”
“您这节流的初衷是好的,但没弄明白这流是怎么节的,又节到哪里去了。”
李世民眉头皱得更紧。
“什么意思?说清楚点!别打哑谜!”
李承乾收敛了笑意,正色道:“父皇,您省下的那些不必要的开支,在竹叶轩庞大的体系里,并非凭空消失了,它们转嫁了。”
“转嫁?”
李世民重复着这个词,似懂非懂。
“对,转嫁。”
李承乾拿起桌上一个空茶杯和一个砚台比划着。
“比如,您砍掉了某个仓库的一道复核签押流程,省下了人工和纸张钱。”
“但少了这道复核,货物出错的概率就大了。”
“一旦出错,是竹叶轩赔钱给货主?还是下面的小管事,小账房自掏腰包?都不可能。”
“最终,这损失要么是竹叶轩自己承担,为了补窟窿,就得在别的地方找补,比如...稍稍提高点某些货品的售价?”
“或者,干脆就把这部分省下来的成本损失,变成了客户需要承担的风险溢价。”
“人家觉得跟你竹叶轩做生意风险变高了,自然要你卖便宜点或者他自己卖贵点来对冲风险。”
“层层传导,最后可不就落到买米买盐的老百姓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