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看着魏征那副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样子，连日来在竹叶轩积攒的憋闷和挫败感，竟然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可紧接着，柳叶又把目光投向李世民。
李世民心中顿时出现了几分不妙的感觉...
“你为何这么看着朕？！”
柳叶似笑非笑的不说话。
李世民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咳。”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掩饰性地抿了一口，茶水有点凉了，涩得很。
“柳叶啊，朕知道，竹叶轩这次…嗯，是有些小波折。”
“但朕的初衷是好的嘛！都是为了让它更上一层楼。”
“这治理商号，如同治理国家，总要尝试，总要摸索…”
“然后摸索出个物价飞涨，县衙亏空？”
柳叶毫不客气地截断，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但字字戳心窝子。
“陛下，摸索的学费，总得有人交吧？”
“您总不能拍着脑袋想一出是一出，最后拍拍屁股，把烂摊子留给别人收拾。”
“竹叶轩的根基是稳，但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您折腾这一通，账面上是省了点小钱，可算上长安县衙填进去的窟窿，再加上商誉的无形损耗，里外里亏大发了。”
“这亏空，就不是魏相那点俸禄能填补的了。”
李世民的脸皮有点挂不住了。
他当然知道柳叶说得在理，但让他这个皇帝掏钱赔偿一个商号？
传出去成何体统！
他李世民的字典里，只有赏赐，没有赔偿！
尤其还是向柳叶这个总让他吃瘪的家伙低头赔钱？
不行，绝对不行！
他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打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柳叶，此言差矣。”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又带着点语重心长。
“朕坐镇竹叶轩，亲自梳理积弊，理顺流程，这其中的价值，岂是区区银钱可以衡量？”
“这是朕赐予竹叶轩的无形财富！”
柳叶看着他这副滚刀肉的样子，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好家伙，堂堂天子玩起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市井无赖把戏来了？
这脸皮厚度，堪比长安城墙拐弯了！
他算是明白了，跟这位爷讲道理是没用的，尤其是在钱的问题上，他铁了心要赖账。
一股子邪火蹭蹭往上冒，烧得柳叶脑门发烫。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划拉出刺耳的声响。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李承乾紧张地看着他，魏征也停止了跟那碗汤较劲，抬头望过来。
柳叶看都没再看李世民那强装镇定的脸，更没理会旁边欲言又止的李承乾，目光扫过装聋作哑的魏征，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柳大哥！”
李承乾急得喊了一声，想追上去。
“让他走！”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羞成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钱，终究是赖过去了。
至于柳叶生气？
这小子气性大，消得也快。
魏征眼珠子一转，也赶紧放下汤碗，起身对着李世民草草行了个礼。
“陛下息怒，臣去看看，劝劝驸马。”
说完，也不等李世民应允，迈开老腿就追了出去，那速度比他平时上朝快多了。
宫门外，柳叶的马车正要启动。
魏征气喘吁吁地扒住车辕，一张老脸笑得像朵风干的菊花。
“哎哟，驸马爷！留步留步！等等老朽！”
柳叶撩开车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魏相还有何指教？是打算替陛下垫付赔偿，还是想继续当说客？”
“嘿嘿。”
魏征麻利地爬上马车，也不客气地挤了进去，挨着柳叶坐下，马车随之晃动了一下。
“指教不敢当，老夫就是搭个顺风车，顺便…劝你两句。”
“消消气，消消气！跟陛下置气不值当！”
马车在长安宽阔的朱雀大街上辘辘前行。
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给车厢里镀上一层暖金色，却驱不散柳叶脸上的寒意。
柳叶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他堂堂天子，跑到我铺子里指手画脚，捅了篓子拍拍屁股不认账，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若是个普通商贾，这哑巴亏吃了也就吃了。”
“可竹叶轩牵扯多大？这次是物价涨三成，下次他再心血来潮试验点什么，指不定捅出多大的窟窿！”
魏征捋着胡子，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些。
“跟陛下讲地道？柳叶啊，你还是太年轻。”
“陛下是什么人？那是真龙天子！天下都是他的，他在自己的地盘上试’一下，在咱们看来是天大的窟窿，在他眼里，可能就是个小水洼，踩湿了鞋罢了。”
“所以啊，这事儿，注定就是个糊涂账，算不清的。”
“再说了，你柳叶缺那点钱吗？。”
“何必为了这点小钱，跟陛下闹得这么僵？气大伤身，不值当！”
“听老夫一句劝，这事儿，翻篇吧！”
“虽然这教训有点贵，但对你柳叶来说，九牛一毛嘛！”
“九牛一毛？”
柳叶睁开眼，斜睨着魏征，那眼神凉飕飕的。
“停车！”柳叶突然对外面喊了一声。
马车应声而停。
柳叶皮笑肉不笑地拉开魏征那边的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车外是长安城一条相对僻静的辅街，距离魏征的府邸和热闹的主街都还有一段距离。
魏征一愣，看看车外，又看看柳叶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明白了。
这小子是要把他扔半道上啊！
他倒也不恼，反而嘿嘿一笑，扶着车门慢悠悠地挪了下去。
“行，走走也好，这人老了，坐久了腰疼。”
“驸马爷，那老夫就…先告辞了。”
他站在路边，对着柳叶的马车拱了拱手。
柳叶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接对车夫道：“走！”
马车再次启动，扬起一点微尘，很快消失在街角。
魏征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变成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