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太极宫含元殿。
巨大的殿宇在晨光中显得庄严肃穆,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班肃立。
高踞龙椅侧方的,是监国太子李承乾。
他身着杏黄色储君常服,面容沉静,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李世民依旧在竹叶轩坐镇,这每日例行的朝会,便如同走过场一般,乏善可陈。
殿内的空气有些凝滞,弥漫着一种例行公事的沉闷。
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份无形的倦怠。
各部官员按部就班地出列,汇报着些不痛不痒的政务。
某地风调雨顺,某处桥梁加固完成,某州祥瑞现世……
言语间不乏对陛下圣明、太子贤德的吹捧。
李承乾耐着性子听着,偶尔颔首。
就在这沉闷的气氛快要让人昏昏欲睡之际,御史台队列中,一位身材清瘦的中年御史手持笏板,大步出列,声音洪亮,瞬间打破了殿中的凝滞。
“臣!御史台监察御史周正,有本启奏!”
李承乾精神微微一振。
“周卿所奏何事?”
周正昂首挺胸,朗声道:“臣弹劾刑部员外郎金守、工部主事杜醇、刑部司门司副主事钱如松等七人!”
“此七人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君恩,反利用职务之便,长期勾结,于工部采买、刑部押运等事务中,巧立名目,虚报价格,克扣物料,贪污索贿!”
“尤其在与长安竹叶轩之物料采买、货物押运往来中,中饱私囊,数额巨大!”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皆已掌握!”
“此等蠹虫,败坏纲纪,侵蚀国本,不严惩不足以正朝纲,平民愤!”
“请太子殿下明察,即刻下旨,查抄其家产,依律严办!”
这弹劾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块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
被点名的几个官员,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发软。
“污蔑!纯属污蔑!太子殿下明鉴啊!”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谁都没想到,沉寂已久的御史台,会在这样一个看似平常的朝会上,抛出如此重磅炸弹!
李承乾端坐在监国太子的位置上,指节轻轻叩着紫檀扶手。
这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李承乾的目光扫过殿前垂手肃立御史大夫和另一位老臣。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背后,必然有某两位老狐狸的手笔,而且动作快得惊人,证据链都备齐了。
“肃静。”
李承乾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内的嘈杂。
议论声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消失。
他看着殿下那几个抖如筛糠的官员,刑部员外郎金守、工部主事杜醇……
“周御史所奏之事,干系重大。”
李承乾开口,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即刻会审,详查周御史所举人证物证!”
“若罪证属实,严惩不贷!”
“涉事官员,先行停职羁押,交有司看管。”
“其家产,暂行查封,待案情审结,再行处置!”
“臣等遵旨!”
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御史大夫齐声出列领命。
整个流程快得惊人,几乎是太子话音一落,殿外值守的金吾卫便已入殿,铁甲铿锵,将那几个瘫软在地的官员像拖死狗一样架了出去。
求饶声、哭嚎声很快消失在殿门外。
朝堂上鸦雀无声,只剩下一种无形的紧绷感在弥漫。
谁都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
这位年轻的监国太子,今日展现出的,可不仅仅是按部就班的承旨。
退朝的钟声响起,李承乾起身离去,留下满殿心思各异的文武官员。
抄家的动作,比所有人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彻底。
魏征和房玄龄多年经营,加上御史台早有准备,三司会审几乎成了走过场。
铁证如山,那几个五品官根本无从抵赖。
他们利用工部采买竹叶轩所需的工程物料,以及刑部负责押运竹叶轩大宗货物的机会,虚报价格、以次充好。
手段并不算多高明,但胜在积少成多,胆子也够肥。
几年下来,竟也贪墨了不下十万贯之巨。
负责官员不敢怠慢,立刻将此情况连同处置建议一并呈报给监国太子李承乾。
李承乾看着报告,嘴角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几乎能想象柳叶看到这笔钱时的表情。
“赃款自当物归原主。”
李承乾在奏报上朱批。
“着有司核实竹叶轩历年因金守等人贪墨所受实际损失,以此八万贯赃款为基础,酌情溢价补偿,务求公允,即日拨付竹叶轩总行。”
“余款及罚没田产商铺,充入长安县库,以补前番平抑物价之亏空。”
圣旨和钱,几乎是同时抵达竹叶轩总行。
赵怀陵看着堆满账房院落的大箱子,再听完内侍宣读完太子钧旨,一向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了错愕,继而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诞感。
他送走内侍,立刻派人去长公主府请柳叶。
长公主府的后园子,刚下过一阵小雨,青石板路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柳叶正蹲在几株半人高的柿子树苗旁,这是他从安阳带回来的,准备种在府里。
他小心地培着土,指尖沾满了泥。
席君买走过来,道:“东家,二掌柜请您去总行一趟,说有要事,嗯…是好事。”
“好事?”
柳叶头也没抬,继续给树苗根部压实泥土。
“老赵能有什么好事找我?别是陛下又搞出什么新章程了吧?不去。”
他想起李世民那张耍赖不认账的脸就有点来气。
席君买挠挠头。
“不是章程的事…是…是宫里来人了,抬了好多好多大箱子进账房院子。”
柳叶的手顿住了。
他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泥,眉头微蹙。
“宫里?”
他第一反应是,李世民终于良心发现掏钱了?
可那老李昨天在东宫那副铁公鸡模样还历历在目。
不像他的风格。
“走,看看去。”
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
竹叶轩总行账房院外的天井里,箱子上的封条已经被揭去,盖子敞开。
黄澄澄的铜钱被整齐地码放在特制的木格架中,一箱箱堆叠着,阳光下泛着沉稳厚重的金属光泽。
还有几口箱子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饼,银光闪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