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708章 臣倒觉得,此事未必全是坏事
    竹叶轩总行前所未有的热闹,却也前所未有的高效。

    柳叶斜靠在二楼凭栏处,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铜钱,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楼下,一片奇景。

    朝廷命官们,或埋首账册,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比往日更密集。

    或穿梭于货架间清点,动作虽仍显生疏,胜在人多势众。

    更有几位口才不错的,硬着头皮在前厅学着与各路客商周旋,那强作镇定的样子看得柳叶直乐。

    “啧,瞧瞧这阵仗。”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透着股懒洋洋的得意。

    “免费的壮劳力,还自带干粮,上哪找这好事去?”

    效率提升是实打实的。

    原本需要伙计们加班加点,才能赶完的账目复核,在这群“实习宰相”的集体努力下,进度快得惊人。

    甚至有几个原本积压的客户纠纷,也被几位擅长和稀泥的言官,给暂时按下了。

    更让柳叶美滋滋的是,他手底下那些真正的伙计和掌柜们,终于能喘口气了。

    赵怀陵脸上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走路都带风,指挥起这些大人物来竟也似模似样。

    伙计们被安排去轮休,或者做些相对轻松的技术指导工作,整个竹叶轩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和谐与活力。

    然而,这份和谐在太极宫两仪殿却荡然无存。

    殿内虽放着冰鉴,丝丝凉气却驱不散沉闷的气氛。

    李世民面前的御案上,奏折堆积如山。

    他烦躁地翻看着一份关于关中水利修缮的紧急奏报,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人呢?工部的人呢?这份奏章三天前就该有司复核,为何至今没有呈上具体方略?”

    他声音不高,却像冰棱子砸在地上,冷硬。

    侍立一旁的内侍监大宝额头冒汗,小心翼翼地回禀道:“回陛下,工部尚书和几位侍郎告假了,说是去竹叶轩…呃…精进实务。”

    “精进实务?”

    李世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浓浓的不满。

    “精进到连本职差事都撂下了?还有吏部考功司,本月官员迁转的名单呢?民部漕运的夏税结算呢?”

    “朕看这满朝文武,心思都不在朝堂,全钻到柳叶那奸商的算盘珠子里去了!”

    他越想越气,手指用力敲了敲御案。

    “胡闹!简直是本末倒置!”

    “朝廷养士,是为辅佐君王,治理天下,不是给他柳叶做账房先生的!”

    一股郁闷感涌上心头。

    自己推行的新法,倒让柳叶那厮捡了个天大的便宜,还耽误了正事。

    这时,房玄龄捧着一叠整理好的奏疏走了进来,恰好听见皇帝后半句话。

    他放下奏疏,行了一礼。

    “陛下息怒。”

    “息怒?玄龄,你看看这!”

    李世民指着案头堆积的卷宗。

    “政务堆积,各部主官频繁告假,就为了去学怎么做买卖?这叫什么事!”

    房玄龄并未立刻辩解,而是走到冰鉴旁,感受了一下那细微的凉意,才缓缓开口道:“陛下,臣倒觉得,此事未必全是坏事。”

    “哦?”李世民挑眉,等着下文。

    “陛下试想...”

    房玄龄捋了捋胡须,悠然的说道:“这些同僚,平日身处庙堂之高,所论者皆为军国大政,所批者皆是条陈奏报。”

    “于州府刑名钱谷之细务,市井交易往来之机变,能知几分?”

    “新法重实务,重应变,他们骤然应试,心中惶惑在所难免。”

    “驸马的法子,虽别致了些,却也是逼着他们放下身段,去触碰那些平日里看不见的东西。”

    他顿了顿,观察着皇帝的脸色。

    见李世民虽仍板着脸,但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便继续说道:“臣昨日去竹叶轩寻魏征议事,恰好看到刘尚书正与一贩售皮货的胡商艰难议价,那胡商精明刁钻,开价虚高,刘尚书初时应对失措,被逼得面红耳赤。”

    “后来在一位老账房的提点下,竟也学会了察言观色,最终谈下一个双方都认可的公道价格。”

    “虽过程狼狈,但这份在商言商的经验,于他日后审核工部采买,大有裨益!”

    李世民沉默地听着,脸上的愠怒渐渐被思考取代。

    他想起了自己在竹叶轩的场面。

    那种脱离权力身份,直面具体问题的窘迫,确实记忆犹新。

    房玄龄趁热打铁。

    “再比如高季辅,昨日在库房清点新收的蜀锦,竟发现了一处细微的染色不均,连老库管都差点忽略。”

    “他说,若非亲手过目,逐匹翻检,断难在汇总账册上看出此等细微疏漏。”

    “此等细致入微的功夫,用在核查地方赋税,审计仓廪库存上,正是新法所求的重实效!”

    他微微躬身。

    “陛下,磨刀不误砍柴工。”

    “让他们在竹叶轩跌几个跟头,丢几分面子,总比将来在关乎国计民生的位置上,因不谙实务而铸成大错要好。”

    “些许政务积压,臣等自当竭力分忧,待他们学成归来,想必处理起本职事务,会更多几分脚踏实地的沉稳,少几分纸上谈兵的虚浮。”

    “这于朝廷,于新法推行,长远来看,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李世民长长舒了一口气,胸中的那点郁结被房玄龄这番话渐渐化开。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窗外炽热的阳光,语气终于缓和下来。

    “罢了罢了,你总是有理。”

    “只是告诉那些人,告假也须有度,该处理的紧要公务,一件也不许耽误!”

    “臣遵旨。”

    房玄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知道陛下这一关,算是过了。

    ...

    上林苑的长公主府,绿荫如盖,蝉鸣阵阵,却比长安城里多了几分水汽带来的清凉。

    府邸西边,原本是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圃和几株观赏性的果树,如今却画风突变。

    十亩见方的土地被清晰地翻整出来,泥土带着新翻的湿润气息。

    时节确实过了春耕,地里看不到成片的青苗,却点缀着各种生机勃勃的绿色。

    一畦畦整齐的菜畦里,翠绿的菠菜和小白菜已经舒展出好几片叶子。

    几排黄瓜和豆角的幼苗正沿着搭好的竹架努力向上攀爬,最引人注目的是靠近水渠边的一块地,那里种的不是时令蔬菜,而是一小片绿油油的麦苗。

    虽然错过了最佳播种期,但显然被照料得很好,在夏日充足的阳光和水源滋养下,正努力地拔节生长。

    柳叶穿着一身半旧的细麻短衫,裤腿高高挽起,赤着脚踩在松软的泥土里,鞋子和外袍随意地扔在田埂上。

    他正弯腰给一垄茄子苗松土,动作算不上多么专业,但透着一股子认真的劲儿。

    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混着一点泥土,他也毫不在意地用胳膊蹭一下。

    “爹爹!看我抓到的!”

    一个四五岁,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脸蛋红扑扑的,举着一只努力挣扎的绿蚂蚱,兴奋地跑过来。

    小脚丫在松软的田埂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