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名单,手指点在“第二轮面试”几个字上。
“第二轮殿前面试,定于三日后!”
“这次,朕给他们充足的时间来准备!”
“奴婢遵旨。”
大宝深深一躬,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不敢有丝毫耽误。
殿门重新合拢,书房内恢复了寂静。
李世民却没有再看那份名单。
他再次站起身,踱到窗前。
秋风吹得更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东风要起来了...”
李世民望着宫墙上方,那片被梧桐枝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这道考题,就是他在朝堂核心点起的一道篝火,既是筛选,也是指引。
他要看看,在这场关乎帝国根基的粮食博弈中,谁能脱颖而出,成为柳叶在庙堂之上的真正臂助。
他相信柳叶的能力,正如柳叶相信他的决心。
河东这场硬仗,才刚刚开始布局。
...
此刻的上林苑,秋风扫过柳叶那十亩地,沉甸甸的麦穗在风中轻轻摇曳,泛起一片令人心安的浅金色涟漪。
田埂边上,堆放着刚刚采摘下来的南瓜。
一个个圆滚滚,黄澄澄,大的如磨盘,小的也有脸盆大,在秋阳下散发着泥土和瓜果特有的芬芳。
柳叶和许敬宗踩着松软的泥土,走到田边。
柳叶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抚过一只表皮冰凉光滑的大南瓜,指腹感受着那饱满紧实的触感。
“南瓜是好东西。”
柳叶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许敬宗说。
“看着憨憨厚厚的,其实经放,顶饿,什么味道都能调和。”
“蒸着吃,煮着吃,晒干了吃,磨成粉吃...都能活命。”
许敬宗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眼前这片丰收景象,又望向远方长安城的方向,点了点头。
“是啊,庄户人家,有粮仓里有粮,心里才不慌。”
“世家大族,库房里堆满金银,地契摞得比山高,可要是没了粮,那金山银山也熬不过一个冬天。”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
“河东那边,想从地里抠出粮食来,光有把子力气,怕是还不够,得看怎么调和。”
柳叶拍了拍那个大南瓜,发出沉闷厚实的轻响。
“等马周到了地方,摸清了灶和锅,咱们就开火。”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火候到了,自然就能把这硬疙瘩炖烂了,熬出油来。”
他眺望着河东的方向,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看自家田地的边界。
“东风已经吹起来了,现在,就等河东那边的柴火就位。”
...
九月底的长安,清晨已裹上锋利的寒意。
太极殿前的汉白玉广场,官员们缩着脖子,官靴碾过凝霜的地砖,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呵出的白气在冷风里瞬间消散。
殿内巨大的蟠龙柱撑着高阔的空间,金砖地面凉得像冰。
几十张乌木案几整齐排开,笔墨纸砚早已备好。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墨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檀香,混杂成一种令人精神紧绷的气息。
长孙无忌来得早,寻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
冰冷的桌面透过薄薄的官袍传进来,让他下意识缩了缩手。
抬眼望去,殿内烛火通明,映着丹陛之上那张空着的龙椅,透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他心里沉甸甸的。
昨日放榜,实务考得了优等,但接下来的殿前应对才是真正定生死的时刻。
柳叶那日闲聊的西域的声音,还萦绕在耳边,虽没押中实务题,却像颗种子在他脑子里生了根。
隐隐地,他总觉得今天不会太平。
殿门沉重地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与人声。
肃穆的寂静中,只余下烛火燃烧的微响和压抑的呼吸。
靴声橐橐,李承乾一身太子朝服,步履沉稳地走上丹陛,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安静的众人。
“时辰到,陛下驾临!”
所有人倏然起身,垂首肃立。
李世民的身影出现在丹陛之上,一身明黄常服,未戴冠冕,反添几分沉凝的威仪。
他摆摆手道:“坐。”
声音不高,却穿透殿宇,敲在每个人心上。
长孙无忌抬眼的瞬间,恰好对上皇帝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似乎在他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像错觉,却让长孙无忌心头猛地一跳。
侍立一旁的大宝展开一卷黄绫,尖细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陛下谕: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
“今殿前面试第二题,关乎国计民生,析国朝如何平衡粮储之丰盈与民力之休养!”
“诸位爱卿,尽抒己见,务求务实,可行,利国利民。”
“每人一炷香为限,可条陈,亦可直抒胸臆,开始吧。”
题目落地,大殿里似乎更静了。
空气凝固了一下,随即响起轻微的吸气声和挪动身体的悉索。
粮储与民力?
长孙无忌脑子嗡的一响。
竹叶轩在河东近乎疯狂的囤粮动作,那些关于清河崔氏粮铺频繁运作的风声...
无数消息猛地撞击在一起!
皇帝哪里关心的是普天下的粮食平衡?
这分明是剑指河东!
指向那两个盘踞在帝国粮仓上的庞然大物,清河崔氏与博陵崔氏!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丹陛。
李世民端坐其上,神色平静无波,目光沉静地扫视着下方。
可长孙无忌分明在那平静之下,嗅到了雷霆万钧的意味。
柳叶那小子,在河东,怕是要捅破天了!
这题目,是在为日后可能的巨浪筛选舵手,筛选能在滔天巨浪中站稳,甚至能帮着掌舵的人!
“臣,李大师,敢陈陋见。”
一个清朗的声音打破寂静。
须发花白,气质儒雅的李大师率先起身,向皇帝躬身行礼。
他抚了抚颔下山羊胡,语调从容平稳。
“陛下所忧,实乃治国之根基。”
“愚以为,首要之务,仍在劝课农桑,广辟田亩。”
“朝廷当以仁政养民,轻徭薄赋,使民得其时,专精于陇亩之间。”
“粮储之丰,非一日之功,乃涓涓细流汇聚而成。”
“是以,务必爱惜民力,使民以时,方是长久富足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