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冯盎那边,航海大业搞得热火朝天。”
“多少双眼睛盯着南海,做着黄金珠玉,金山银海的美梦!”
“尤其是那些大族,心思活络着呢。”
“博陵崔氏,清河崔氏,他们几代人经营的根基在河北河东没错,可这海上的泼天富贵,他们更加动心!”
“就算自己不下场,也想分一杯羹,插一脚进去看看虚实。”
“他们的注意力,也被这海风刮得七零八落,飘到岭南去了。”
“谁能想到,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正是我们竹叶轩在河东...”
许敬宗没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一笑。
柳叶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许敬宗的分析丝丝入扣,几乎把他和李世民隐藏在背后的意图都点透了。这
股东风,既是机遇,也是掩护。
“所以,等马周那边一站稳脚跟,摸清情况...”
柳叶接过了话头。
“立刻开始!”
许敬宗斩钉截铁地接口,语气里再无半分犹疑。
“趁那两股风吹得最盛的时候,把我们要挖的坑,要布的网,都准备好。”
柳叶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清晨的冷风中迅速消散。
“那就等马周的信号。”
他望着前方上林苑方向隐约可见的林木轮廓,仿佛已经看到了沉甸甸的麦穗。
“东风已备,只待春耕。”
两人不再说话,默契地加快了脚步。
阳光驱散了薄雾,洒在长安城鳞次栉比的屋瓦上,新的一天已然开始。
而这平静表象下涌动的暗流,正悄然汇聚向遥远的河东。
...
两仪殿侧殿书房,门窗紧闭,隔绝了深秋的寒意。
李世民没有坐在他那宽大的御案后。
而是背着手站在巨大的书架前,目光看似落在那些整齐排列的书脊上,却又仿佛穿透了它们,投向了某个遥远而焦灼的方向。
他身上穿着明黄色的常服,眉头微锁,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思虑。
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上,堆放着小山般的卷宗。
最上面摊开着一份长长的名单,墨迹簇新,正是此次官员选拔考试第一轮的最终成绩。
一个个熟悉或不甚熟悉的名字后面,跟着用朱砂笔勾勒出的等第和简短的评语。
能留在名单前列的,都是实务干才。
然而,李世民的目光只是在名单上停留了短短一瞬,心思便又不由自主地飘走了。
“马周...应该已经出发了吧?”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柳叶那小子动作向来快。
让他去河东,是步险棋,也是步不得不走的棋。
博陵崔氏,清河崔氏...
这两棵扎根河北,河东数百年的参天巨树,枝繁叶茂,根系早已深入土地的每一寸肌理,甚至缠绕上了大唐的筋骨。
他们掌控着土地,掌控着粮食,也掌控着地方上的人心与话语权。
新法要推行,要深入,要触及帝国的根基血脉,这两座大山,是绕不过去的。
他信任柳叶。
这份信任并非凭空而来,是无数次在朝堂的风浪中,在那些看似不可能的困局中,柳叶用他那套完全不拘泥于常理的路数,一点点建立起来的。
柳叶像一把隐藏在鞘中的刀,锋芒不露时人畜无害,一旦出鞘,往往能斩断最棘手的乱麻。
这次,他希望柳叶这把刀,能为他斩断那两条最粗壮,也最顽固的根系。
博陵崔氏与清河崔氏!
但这并非易事。
世家大族,底蕴深厚,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柳叶在河东的行动,无异于在巨兽的巢穴旁点火。
他需要朝廷的支持,需要一道在必要时能为他挡住明枪暗箭的屏障。
“需要给他支持...”
李世民心中笃定。
这支持,不能是明面上的大军压境,那只会打草惊蛇,引发更大的反弹。
也不能是完全放任不管,否则柳叶在那龙潭虎穴里孤立无援,风险太大。
这支持,必须像春雨,无声无息地渗透,却又能在关键时刻成为坚硬的磐石。
他想到了几个人选。
吏部几位侍郎,户部清吏司的官员...
甚至,可以先行调动河东道内某些关键位置的官员?
但时机还未到。
柳叶那边需要先摸清情况,扎下根来。
朝廷这边若动作太急,反而会引起崔家的警觉。
“不能急...”
李世民告诫自己。
柳叶那小子常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对付世家,更要讲究火候。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为柳叶铺好另一条路。
他的目光终于落回御案上的名单。
有资格进入第二轮面试,角逐那有限的几个宰相备选名额的,一共十人。
名单上,两个名字格外醒目。
长孙无忌,李大师。
长孙无忌...
想到他,李世民的心情有些复杂。
这位大舅哥,忠心毋庸置疑,能力也有,但心思太重,格局有时会被眼前的利益所困。
前些日子柳叶那小子闲聊的效果似乎不错。
李大师(老成持重,学问渊博,是朝中清流砥柱,只是...想
法有时过于方正迂阔了些,对于新法的理解,恐怕未必能跟上。
这十个人,谁真正有能力,又有谁能在未来的朝局中,成为柳叶在朝堂上的助力。
李世民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普通的题目,看不出他们的真章。
需要一根针,一根能刺破他们华丽官袍,直探其见识本源的针。
这根针,必须与即将在河东点燃的那场风暴息息相关。
他转过身,重新走到御案后坐下。
提起朱笔,悬在名单上方,沉吟片刻。
砚台里的墨是新研的,墨香混合着银霜炭暖烘烘的味道,在书房里弥漫。
窗外,一阵秋风吹过,院子里几株高大的梧桐树发出飒飒的声响,几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
李世民的目光望向窗外那飘零的落叶,又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河东广袤土地上即将翻滚的麦浪。
“来人。”
他放下朱笔,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大宝悄无声息地从殿柱的阴影里快步走出,躬身应道:“陛下。”
“传旨中书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