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了“抢”这个字,让在座的新贵们心头又是一震。
房玄龄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长孙无忌身上,语气忽然低沉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恳切。
“无忌,诸位同僚!”
他居然拱了拱手。
“我等老朽,今日非是以宰辅之尊,而是以几位忧心国事的老人身份,请托于诸位。”
这个动作,让所有新任宰相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柳叶在那头,是孤军深入,是在龙潭虎穴里点火。”
“清河崔氏,博陵崔氏,经营数百年,树大根深,盘根错节!”
“官府,地方豪强,甚至军中,都有他们的人!”
“柳叶面对的不只是商战,是明枪,是暗箭,是无所不用其极的绞杀!”
“陛下虽在长安策应,但鞭长莫及,朝堂之上,政事堂之内,需要坚定的声音,需要为柳叶的行动保驾护航!”
“所以,老夫恳请诸位!”
“未来柳叶在河东的每一步,无论他做什么,无论动作看起来多么不合常理,甚至惊世骇俗,只要能撼动崔氏根基,夺回粮权!”
“请诸位...务必给予他最大的信任和最坚定的支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这绝非仅仅为了帮柳叶,更不是为了帮竹叶轩赚钱。”
“这关乎河东乃至天下的粮价能否平稳!”
“关乎千万百姓能不能在灾年吃上一口饱饭!”
“关乎我大唐社稷根基能否长治久安!”
魏征最后沉沉地接了一句。
“万般皆系于此役,望诸君不负陛下信重,不负我等老朽所托,更不负大唐亿万生民之期盼!”
沉重的话语如同巨石投入心湖,激起千层浪。
厅堂内一片死寂,只剩烛火摇曳。
长孙无忌只觉得一股沉甸甸的压力压在了肩头,远比想象中成为宰相的压力更甚。
这不再是寻常的权力交替,这是一场关乎国运的斗争!
而他们,正是这场斗争在朝堂中枢的关键支点。
房玄龄似乎耗尽了力气,身体微微后靠,疲惫地挥了挥手。
“夜深了,老夫精力不济,诸位新贵也请早些回府休息吧,望诸位细细思量老夫今夜所言。”
新任的七位宰相无声地站起身,彼此交换着复杂难言的眼神。
长孙无忌率先躬身行礼,声音艰涩。
“诸公放心,无忌与诸位同僚,定当竭尽全力。”
其他人也纷纷行礼告退,沉重的脚步声回响在空旷的庭院之中。
夜风拂面,带着深秋的寒意。
七人沉默地走下房府的台阶,各自府邸的马车早已在门外等候。
月光清冷地洒在石板路上,投射出一个个沉默的影子。
谁都没有立刻上车,也无心寒暄,气氛凝重得如同结了冰。
长孙无忌深吸了一口凉气,试图驱散心头的窒闷感。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李大师,这位年长的同僚,似乎也刚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脸上带着深深的思索。
“诸位。”
长孙无忌清了清喉咙,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房相所言...事关重大,明日还要面圣商议具体事务,我等...还是各自回府,好好想想,如何应对吧。”
他实在没有心思立刻组织一场讨论,巨大的信息量需要消化。
众人默默点头,这个提议符合众人此刻的心境。
杨师道朝长孙无忌拱了拱手。
“长孙大人所言极是,我等确实需要一些时间整理思绪。”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没有人提议立刻聚在一起商议,巨大的责任感和复杂的局面让他们本能地想要先独自思考。
马车陆续启动,碾过青石铺就的街道,车轮声在寂静的长安秋夜里格外清晰。
长孙无忌坐在车厢内,身体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摇晃。
窗外是长安城熟悉的夜景。
飞檐翘角在月光下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偶尔有巡夜的武侯提着灯笼走过,更夫敲响梆子的声音遥遥传来。
一切都如同往常一样。
但长孙无忌知道,从他踏入政事堂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悄然拉开序幕,而他们,恰好处于这场战争的核心。
回到府邸,长孙无忌没有立刻休息。
他屏退仆役,独自一人走进书房。
书房里只点着一盏烛灯,光线昏暗。
他走到高大的书架前。
这些记载着历史兴衰的书籍,此刻仿佛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权力更迭,国家兴亡的规律。
房玄龄的话语像锤子一样反复敲打着他的神经。
夺粮权!
打破清河,博陵崔氏的垄断!
他踱到书案前,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前。
推开窗棂,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
窗外的庭院沉浸在夜色中,隐约能看到假山的轮廓和树枝的阴影。
他凝视着远方,仿佛能看到那片遥远的河东土地。
柳叶作为一个商人,为什么如此尽心尽力地帮助大唐帝国?
要知道,竹叶轩一旦把粮食的主导权夺过来,就意味着粮价的下跌。
竹叶轩控制了庞大的粮食市场,却无法获得高额的利润,这显然不符合商人的逐利本性。
柳叶费尽周折,难道只是为了陛下的密旨?
还是说,他另有所图?
“咚咚咚。”
这时候,敲门声响起。
“进来。”长孙无忌抬起头。
门被推开,李大师走了进来,他已换下宴席上的华服,着一件深色常袍。
长孙无忌笑道:“早就知道李相会来。”
李大师微微颔首,道:“你即将成为当朝首辅,这是众望所归的,我这个次辅,自然该来拜拜码头。”
长孙无忌摇摇头,实在是没什么兴致说俏皮话。
长孙无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他倒了杯热茶推过去。
李大师拂袍坐下,端起茶杯暖手。
“房相所言石破天惊,一时之间,千头万绪,难以理清。”
他轻轻吹着茶沫,直言不讳地道出两人共同的处境。
“正是如此。”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
“李相,你年长我不少,或许我有思路不周之处,还请李相解惑。”
“哦?愿闻其详。”李大师放下茶杯,目光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