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那小子来了,把担子一交,就回总行去。”
“随便挂个清闲的虚职,领份俸禄,每日里逗逗孙子,和老友下下棋,喝喝茶……神仙日子啊!”
想到这里,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憧憬的笑意,连带着眼角的褶皱都舒展了些许。
只是……
一想到即将要来的那位接班的小子,韩平的笑意又敛了敛。
马周,一个从山东寒门跳出来的书生,跟着柳叶在岭南历练了几年,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河东道的大掌柜。
年轻,锐气,在商队搞出了不小的动静。
可在韩平这样在地方沉浮了几十年的老江湖看来,多少还是带着点楞头青的味道,博陵崔氏、清河崔氏盘踞数百年,根深蒂固,枝繁叶茂,牵一发而动全身。
官场上更是盘根错节,一个不小心,别说打开局面,怕是连骨头渣子都要被啃干净了。
门外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打断了韩平的思绪。
他的心腹管事老赵几乎是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的红晕,喘着气禀报。
“三掌柜,来了!马掌柜…到了!车驾已经到了南门外!”
韩平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掀了掀厚重的眼皮,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了然。
“嗯,知道了。”
老赵笑道:“晋阳城里的大小官员,还有咱们各个商铺的掌柜、管事,可都出城十里去迎了,排场大得很哪!”
韩平慢悠悠地端起旁边小几上温着的药茶,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道:“排场大?那是应该的。”
“他是大东家亲点的河东道大掌柜,代表的是竹叶轩的脸面。”
他摆摆手。
“让他们热闹去,人进了城,自然会来见我。”
老赵见状,也不敢多说什么,躬身退了出去。
韩平放下茶杯,目光重新投向院中那棵老槐树。
树影婆娑,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他心里其实很平静,甚至有点看戏的心态。
年轻人嘛,初来乍到,总要享受一下众星捧月的感觉。
他韩平当年刚接手长安县丞时,不也激动得几天睡不着?
只是后来才知道,这位置越风光,背地里的暗礁就越多。
马周这排场,既是风光,也是压力。
且看他如何应对吧。
...
晋阳城南门外,此刻确实称得上锣鼓喧天,彩旗飘扬。
秋日高悬,将黄土夯筑的城墙映得一片金黄。
城门大开,两列兵丁持戈肃立。城外宽阔的官道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穿着各色官服的晋阳府衙官员、本地有头有脸的士绅,以及竹叶轩在河东道各州府商铺的掌柜、管事,都翘首以盼。
为首的是晋阳县令周仪。
他捻着下巴上几缕稀疏的胡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神却不时瞟向官道尽头。
竹叶轩河东换帅,这位新来的马大掌柜是何等人物?
疑问盘旋在在场许多人的心头。
尤其是一些背景与崔氏牵连颇深的人,更是带着十二分的警惕。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官道尽头,烟尘微起。
一支不大却很精悍的车队,缓缓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当先两骑开道,都是精壮干练的汉子,眼神锐利,腰佩长刀。
后面是一辆由四匹高大神骏的枣红马拉着的乌木大车,车厢宽大沉稳,透着一股低调的奢华。
车队最后又是几骑护卫。
车队行至众人前方约十丈处稳稳停住。
开道的骑士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马车旁,恭敬地掀开车帘。
一只穿着黑色厚底短靴的脚率先踏出,稳稳踩在仆役早已放好的踏脚凳上。
随即,一个身影探身而出。
来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身量颇高,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藏青色锦袍,外罩一件玄色狐裘大氅。
面容算不上十分英俊,但线条硬朗,尤其是一双眼睛,沉静如深潭。
目光扫过人群时,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沉稳和洞察。
正是新任河东道大掌柜,马周。
他站定身形,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黑压压的人群,脸上适时地露出一抹温和而疏离的笑意,微微颔首致意。
“下官晋阳县令周仪,携晋阳府衙同僚及本地士绅,恭迎马大掌柜莅临河东!”
周县令率先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他当初紧跟着许昂的脚步,关系跟竹叶轩的人向来很好。
只不过,一时之间找不到好的去处,所以一直留在晋阳县令的任上。
“恭迎马大掌柜!”
身后众人齐声附和,场面颇为壮观。
马周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周仪,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周县令及诸位太客气了。”
“马某奉总行之命,初来乍到,日后还有诸多事务需要仰仗诸位提点襄助。如此盛情,实在愧不敢当。”
他的应对得体而谦逊,没有丝毫少年得志的轻狂,也没有刻意摆出上位者的架子。
这让原本有些紧张和观望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周仪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连声道:“哪里哪里,马大掌柜年轻有为,乃竹叶轩肱骨,更是陛下信重之人,我等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接下来便是一番冗长而客套的寒暄应酬。
官员、士绅、各商铺掌柜依次上前见礼,马周一一应对,不卑不亢,态度温和但话语简洁,眼神深处始终保持着一种冷静的距离感。
这场盛大的欢迎仪式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马周一直保持着得体的仪态,直到周县令提出要在晋阳城最好的酒楼设宴为他接风洗尘时,他微微欠身。
“周县令盛情,马某心领。”
“只是舟车劳顿,且初到宝地,竹叶轩内部尚有许多交接事宜需即刻处理。”
“待马某安顿下来,理顺了头绪,再设宴向诸位赔罪,如何?”
理由充分,态度诚恳,让人挑不出错处。
周县令虽然有些遗憾未能立刻加深联系,但也只能笑着应承下来。
马周再次向众人拱手致谢,婉拒了周仪派兵丁护送的好意,只带着自己的护卫和几名随行账房,登车向着城内的竹叶轩分号驶去。
车轮碾过晋阳城宽阔的青石板路,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一派繁华景象。
马周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刚才那番热闹仿佛被隔绝在车外。他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平静和凝重。
他心里清楚得很,晋阳城的繁华表象之下,是崔氏两族编织的巨大利益网络。
刚才那些笑脸相迎的人里,真心盼着他好的,怕是寥寥无几。
这场仗,从他踏入河东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