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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7章 鹿死谁手,这话说得太早了点
    李百药直视着柳叶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他们对你的恨意,比对陛下更深!”

    “因为你断了范阳卢氏的路,因为你搞出来的南瓜,已经开始慢慢侵蚀他们的粮价根基,因为你竹叶轩的触角伸到了河东,摆明了要跟他们抢饭碗!”

    “在他们眼里,你柳叶就是陛下捅向他们的一把最锋利也最歹毒的刀!”

    “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我敢断定,他们必然会主动出击,而且是大动作!”

    “目标,必然是马周!”

    听到马周的名字,柳叶的眼神也彻底冷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接话,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阳光下的南瓜地和刚翻整过的几亩新田,田埂边有几个司农寺来的老把式,已经在弯腰查看土质了。

    “主动出击...好啊!”

    柳叶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我等着他们呢。”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框,阳光给他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鹿死谁手,这话说得太早了点。“

    “他们以为自己是盘踞了几百年的老树根深,那我就做那场连根拔起的飓风。”

    “他们以为垄断了漕运就能掐住命脉?呵,我竹叶轩的船队,已经在试着走海路往辽东、新罗运粮了。”

    “等我找到的新种子铺开,他们的粮仓就是压死自己的石头!”

    柳叶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马周不仅要在河东查田,还要...烧一把更大的火!看看这东风,到底能把谁吹上天,把谁烧成灰。”

    李百药看着眼前这个锋芒毕露的年轻人,心中感慨。

    这小子,比几年前在长安搅动风云时,更沉稳,也更狠辣了。

    他捋着胡子道:“河东的局势,比你想的可能更复杂一点。”

    “崔家经营多年,明面上的势力只是冰山一角。”

    “暗地里,他们和北部边境的一些力量也有勾连。”

    “粮食、盐铁、甚至军械情报,都有可能成为交易的筹码。”

    “你要动他们的根本,他们狗急跳墙之下能干出什么,很难预料。”

    柳叶的眼神微微一凝:“边军?”

    “未必是成建制的边军,但肯定有盘踞在边境地带、亦民亦匪的势力为他们所用,充当爪牙和打手,甚至帮忙转运一些不便见光的东西。”

    李百药压低了些声音。

    “还有,崔家在河东最大的依仗之一,是蒲州的盐池。”

    “盐利之巨,你是知道的。”

    “他们通过盐利,牢牢控制着整个河东乃至部分关中的盐路,这也是他们能挟制地方、结交官员的重要资本。”

    “你要动他们的粮,他们可能会在盐上做文章反制。”

    盐?

    柳叶心中一动。

    漕运、粮价、盐利...这些庞大的利益网络相互交织,牵一发而动全身。

    难怪崔家如此有恃无恐。

    “多谢李公提醒。”

    柳叶郑重地点点头。

    “盐的事情,我记下了,边关那些鬼祟敢伸爪子,剁了便是!”

    “正好给孙仁师找点事做,免得他闲得慌。”

    李百药看着他,知道该说的都说了,该点的也都点到了。

    他扶着椅子扶手,慢慢站了起来。

    “行了,老夫心里这点事,跟你小子也倒干净了,陛下的钱...”

    他笑了笑。

    “我得赶紧去要,免得夜长梦多,陛下回过味儿来心疼后悔了,大宝那家伙的门路,我还是熟门熟路的。”

    柳叶也笑了,走到书案前,随手拿起一块早上掰开的南瓜干,丢进嘴里嚼着。

    “去吧去吧,趁热打铁,陛下现在估计还在肉疼他那几块宫殿的琉璃瓦呢。”

    李百药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深深看了柳叶一眼。

    “小子,小心点,崔家这两条老龙,盘踞了几百年,这次被你逼到墙角,困兽犹斗,反噬起来会很凶猛。”

    “河东...是龙潭虎穴!”

    说完,李百药摇摇头,笑着推门出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柳叶咀嚼南瓜干的轻微声响。

    柳叶走到窗边,看着李百药的身影消失在府邸的回廊尽头。

    阳光正好,照在那几亩特意翻整过的新田上,泥土反射出湿润的光泽。

    那里面,很快就要种下玉米种子。

    他拿起桌上那份关于岭南发现新种子的急报信函,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轻轻摩挲。

    窗外的微风带来了南瓜地里泥土和藤蔓的气息。

    河东崔氏?

    大动作?

    柳叶眯起了眼,眸子里没了刚才和李百药说话时的锋芒毕露,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沉静。

    “来吧...”

    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远方的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让我看看,你们这反扑,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

    河东道,晋阳城。

    深秋的风掠过黄土高原,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撞在竹叶轩晋阳分号厚重的木门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门内,后院里,韩平蜷在一张铺了厚厚毛皮的藤椅里,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皮袄。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下来,却驱不散他骨子里透出的疲惫。

    他眯着眼,望着院子里那棵叶子掉得差不多了的老槐树。

    六十有三了,头发早已花白稀疏,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斧凿。

    在这晋阳城里守了两年,韩平只觉得浑身的精气神,都被这干燥凛冽的北风,和没完没了的算计给抽干了。

    当年在长安县当那个小小的县丞时,日子虽然清贫,却也还算安稳。

    这一晃,就是七八年光景。

    竹叶轩变成了如今跺跺脚大唐商界都要震三震的庞然大物。

    他韩平,也从一个小小的县衙刀笔吏,成了执掌一方财权、跺跺脚河东道也要颤几颤的三掌柜。

    “七八年呐…”

    韩平低声咕哝了一句,声音带着点嘶哑。

    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膝盖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酸痛,像是有碎冰碴子塞在骨头缝里。

    他不由得想念起长安城里那间带着小院的宅子,想念起刚刚学会叫“爷爷”的小孙子那软糯的声音。

    什么三掌柜的威风,什么商海沉浮的刺激,都比不上含饴弄孙、安享晚年的平静日子来得实在。

    “该退了…”

    他心里又念叨了一遍,这个念头最近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