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瞬间失控。
衙役和竹叶轩的人被愤怒的人群团团围住推进,推搡叫骂声不绝于耳,几个衙役想拔出刀威慑,立刻引来更激烈的反抗,锄头木棍差点就招呼上来。
混乱中,一个竹叶轩的年轻伙计被推倒在地,脸上挨了一拳,鼻血顿时流了出来。
竹叶轩带队的管事一看事情要闹大,赶紧护住自己人,对着衙役班头大喊。
“王班头!不能动手!伤了人事情就大了!撤!先撤!”
班头看着眼前汹涌失控的人群,再看看自己这边势单力薄,气得浑身发抖,却也无可奈何。
他咬着牙,嘶声下令。
“撤!保护文书!快撤!”
一行人狼狈不堪地冲出包围圈,在村民愤怒的叫骂和投掷的土块中,仓皇退回了县城方向。
……
晋阳城,竹叶轩河东分行。
暖炉烧得正旺,厅堂里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冰冷气氛。
河北道黜陟大使孙承宗和河东道黜陟大使闫立德坐在主位下首,两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像蒙了一层寒霜。
闫立德刚灌下一大口热茶,砰地一声把茶杯顿在桌上,茶水溅出老高。
“反了!简直是无法无天!光天化日之下,聚众围攻朝廷官差!这还有王法吗?!”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马大掌柜,你是没看见那场面!乌泱泱的人,跟疯了一样!”
“口口声声说我们要抢他们的地!那个庄头,仗着崔家的势,连朝廷文书都敢不认!”
孙承宗相对沉稳些,但紧锁的眉头和眼中的忧色更重。
“不止一个庄子,今天上午,河北那边我手下的人也遇到了同样的事。”
“好几个县都报上来,清查队伍还没进村,就被当地佃户和农户堵在外面,根本寸步难行。”
“理由五花八门,什么祖宗坟茔动不得,什么风水忌讳,最离谱的说官差身上带了煞气要冲撞灶王爷!”
“根本就是胡搅蛮缠!”
“背后若是没崔家指使,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他看向一直沉默坐在主位的马周,语气沉重。
“马掌柜,这事...这么干不成啊!”
马周靠坐在宽大的太师椅里,一手支着额头,看不清表情。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急报,上面记录着各处清查受阻的详情。
闫立德和孙承宗的抱怨,像苍蝇一样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不能成?
他当然知道不能成。
崔家这一手,精准地打在了七寸上。
煽动无知佃户,利用他们对失去土地的恐惧和对主家的依附,制造混乱和对抗。
官府最怕什么?
怕的就是民乱!
一旦闹出人命,别说清查田亩,连闫立德和孙承宗这两位黜陟使的前途怕是都要受影响。
朝廷为了平息事态,必然要安抚地方,镇压闹事刁民?
笑话,崔家巴不得把事态扩大,好坐实官府扰民的罪名。
到时候舆论汹汹,朝廷也得退让。
这盆脏水一旦泼上来,想洗掉就难了。
“两位的意思,是暂停清查?”
马周终于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闫立德摇头。
“不停怎么办?再这么强行推下去,非得闹出大乱子不可,到时候激起民变,你我都担待不起!朝廷怪罪下来,谁也跑不了!”
他想起上午被围攻的场景,现在后背还有点发凉。
孙承宗叹了口气,接口道:“马掌柜,硬碰硬不是办法。”
“崔家在地方上盘踞几百年,树大根深,佃户农户视他们为主心骨。”
“眼下他们煽动民意对抗清查,我们若强行弹压,只会正中下怀,把事态推向不可收拾的地步。”
“到时候,清查不成,反而落人口实,说朝廷与民争利,激起民怨。”
“这罪名...太大了。”
他顿了顿,看着马周。
“依我看,不如暂时搁置,从长计议?或者...换个更温和的法子?”
“温和的法子?”
马周嘴角扯起一个几乎没有温度的弧度。
“两位觉得,崔家会给我们温和的机会吗?”
“这次清查,本就是针对他们隐匿田亩、人口而来。”
“我们退一步,他们只会进三步。”
“这次退了,下次再想查,就更难了。”
“他们会把这套民意对抗玩得更纯熟。”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一股凛冽的寒风灌入,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他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晋阳城的冬景一片肃杀。
闫立德和孙承宗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他们知道马周说的有道理,但这烫手的山芋,他们实在不想再捧着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现实摆在这里啊!”
“下面的人根本进不了村,见不着地,怎么查?总不能派兵强闯吧?那性质就全变了!”
闫立德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孙承宗揉着眉心。
“是啊,我们理解竹叶轩和朝廷的决心,也深知此事关乎重大。”
“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下面的人怨声载道,都说这差事没法干了。”
“我们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像蹴鞠场上的球,被踢来踢去。”
他心里其实有点埋怨马周和朝廷,这清查田亩的事,太得罪人了,简直是把他俩架在火上烤。
马周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窗棂上积的薄薄一层灰。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退?
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不仅前功尽弃,还会助长崔家的气焰,让后续所有动作都束手束脚。
可一旦死人,无论死的是官差还是百姓,崔家都会立刻把屎盆子扣在竹叶轩和朝廷头上,掀起滔天巨浪。
大东家柳叶把他派到这里,是要他来破局的,不是来引爆火药桶的。
绝对...不能给大东家丢这个脸!
这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马周的心上。
柳叶对他的信任,那份沉甸甸的托付,让他没有任何退缩的余地。
当年范阳卢氏何等嚣张?
河北河东的世家联手又如何?
最终还不是被大东家连根拔起!
他马周,作为柳叶选定的先锋大将,岂能在这第一关就被绊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