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长安城,呵气成霜。
柳叶裹着厚实的狐裘,坐在铺了软垫的马车上,车轮碾过冻硬的官道,发出单调的嘎吱声。
车里暖炉烧得正旺,隔绝了外面的严寒,却也隔绝不了他心里的几缕牵挂。
暖房里那十株玉米苗,不知道今天叶子舒展了几分?
秦琼那倔老头,可别又站累了不肯歇。
还有河东的马周,那份自曝家底的急报之后,再没新的消息传回。
也不知道那小子扛着多大的压力,面对着一群红了眼的饿狼,现在处境如何,希望他真如自己所说,是块好钢,经得起千锤百炼。
马车出了城,向着东北方向的龙首原驶去。
视野开阔起来,灰蒙蒙的天空下,远处的原野覆盖着未化的残雪,枯黄的草茬在风中瑟缩。
柳叶掀开厚重的车帘一角,冷风立刻钻进来,让他精神一振。
“大冷天的约人跑龙首原喝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柳叶搓了搓手,小声嘀咕了一句。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驶上了龙首原。
地势渐高,视野更加开阔。
柳叶的目光越过稀疏的枯木,忽然定住了。
前方不远处,一大片被高大围墙圈起来的工地赫然在目。
虽然大部分主体建筑被围墙遮挡,但几处高耸的殿宇屋顶已然成型,覆盖着深色的琉璃瓦,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竟也隐隐流动着沉稳庄重的光泽。
更引人注目的,是围墙圈起的范围,规模虽不及长安城内的太极宫那般一眼望不到边的庞大,却显得极为精致紧凑。
依着龙首原的地势,层层叠叠,错落有致,透着一股精心规划的匠气。
工匠们在严寒中依旧忙碌着。
“嚯!”
柳叶忍不住轻呼一声,心中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果然是这儿。”
马车没有在工地外围停留,而是在出示了腰牌后,直接从一处戒备森严的侧门驶入了围墙之内。
门内景象豁然开朗。
宽阔平整的青石广场还在铺设中,但几条主要的轴线通道已经清晰可见,连接着几座主体宫殿的基座。
柳叶下了车,一眼就看见李世民裹着玄色大氅,背着手,正兴致勃勃地看着不远处一座刚刚搭起梁架的殿宇。
他身边只跟着几个心腹内侍,和新任的侍卫统领李君羡,显得低调又随意。
“来了?”
李世民听到脚步声,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得意笑容,眼睛亮晶晶的。
“走走走,带你瞧瞧朕的新家!”
柳叶行了个简礼,笑道:“陛下这动静可真不小。”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虽然崭新却已显露出宏伟气象的建筑雏形。
“这地方…选得妙。”
“那是自然!”
李世民下巴微扬,毫不掩饰自豪。
“龙首原,风水宝地,居高临下,俯瞰长安,气象万千!”
“比太极宫舒坦多了!”
他一边说,一边引着柳叶往里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仿佛急于展示心爱玩具的少年。
工地内部的道路尚未完全平整,有些地方还堆着砂石木料。
李世民却走得熟门熟路,显然经常过来。
“看那座,将来是紫宸殿,日常起居理政之处,朕打算把窗户开得大大的,既保暖又亮堂,不再像太极宫那么憋闷。”
“那边,是含元殿基座!将来大朝会就在这里!想想看,站在含元殿前的高台上,百官朝贺,何等气派!”
“瞧见那廊道了吗?朕让他们用了最新的悬空榫卯技术,看着轻盈,实则坚固无比,比实心墙省料还透光...”
柳叶安静地跟着,目光随着李世民的指点移动,心中却泛起阵阵波澜。
没错,这就是历史上的大明宫!
那座象征着大唐帝国最鼎盛辉煌的宫殿!
只是,它本应在贞观后期才开始营建,直至高宗时代才完工。
而现在,因为他的出现,因为大唐财政的改善,这座伟大的宫殿,提前了至少十年,正在龙首原上拔地而起。
穿过一片还在平整的广场区域,李世民带着柳叶走进一座已经基本完工的偏殿。
殿门推开,一股暖流夹杂着淡淡的木料清香扑面而来。
“如何?”
李世民率先跨入,声音里满是炫耀。
殿内空间不算特别巨大,但设计极其精巧。
光线透过高窗洒落,明亮却不刺眼。
最引人注目的是四周墙壁及地面,铺设着一种打磨光滑,纹理古朴的深色石板。
柳叶下意识地踩了踩脚下的地面,一股温热感透过靴底传来。
“地暖?”
柳叶挑眉,看向李世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陛下,这玩意儿…”
“专利费!朕一分没少给!”
李世民立刻截断他的话。
“民部那边有账可查!朕可是正经花钱买了你家琉璃坊这‘地龙’技术的授权!完全合规合法!”
柳叶失笑道:“陛下圣明,只是没想到陛下如此...雷厉风行,这么快就用上了。”
他打量着殿内,那些线条简洁流畅的黄花梨木座椅,条案,还有角落里一张造型独特的躺椅...
分明都是自家竹叶轩家具工坊出品的风格!
“这些家具…看着也挺眼熟。”
“好用啊!”
李世民理直气壮,走过去拍了拍一张宽大的沙发。
“坐着就是比那些硬邦邦的胡床舒服!”
他指了指角落的软塌。
“批奏折累了,躺下歇会儿,甚是解乏!朕也付钱了!专利费!设计费!一样没少!”
看着李世民这副样子,柳叶忍不住咧开嘴笑了。
“陛下倒是懂得享受生活,看来这新宫的钱,是真不缺。”
他言下之意有点促狭,暗示这私房钱藏得够深。
李世民听懂了,嘿嘿一笑,也不辩解,反而凑近了些。
“实话跟你说,朕这些年,勒紧裤腰带,省吃俭用,再加上...总有那么点额外进项。”
“李百药那老小子是借走了不少,但大头嘛,还是留给了朕这心头好。”
他指了指脚下的宫殿。
“该省省,该花花,钱这东西,攒着不就是为了用在该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