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盖苏文扶她到那张破旧木床上躺着,床板发出嘎吱一声响。
床板又硬又冷,狭窄的木床只够一人勉强躺下。
梅丽侧身蜷缩起来,身体微微发抖,很快便陷入了昏沉的浅睡,呼吸微弱而急促,额头滚烫,渊盖苏文凝视着妻子憔悴的睡颜,一时间心如刀绞。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声音很低,却蕴含着压抑的愤怒和无力感。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房间,确认窗户紧闭,没有明显的漏风缝隙,随后小心翼翼地替妻子掖好被角,将被角仔细掖好,确保每一寸缝隙都被塞严实了
看着她昏睡中依然紧蹙的眉头,渊盖苏文的眼神愈发沉重。
他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带上房门,隔绝了房间内微弱的气息和院子里的寂静。
他倚在冰冷的门柱上,冰冷的触感使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先是那个客栈掌柜傲慢的态度,接着是这糟糕的环境,妻子的体温似乎还在掌心灼烧,这一切都让他感到窒息和压抑。
但随后,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长安城那扑面而来的,无处不在的“万国来朝”氛围。
一种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他心中。
他感受到了这座城市的强大,强大到让一切外来者,都必须小心翼翼地调整自己的姿态。
强大到连一个最卑劣的客栈掌柜,都敢对一个曾经位高权重的异邦人如此轻慢。
心中那份愤怒和屈辱的情绪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慨。
这城市似乎比几年前更加强大。
强大到让,所有傲慢和不屑都显得理所当然。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浊气缓缓吐出。
他重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屈辱和愤怒在此刻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必须尽快找到最好的大夫。
柜台后面,掌柜正懒洋洋地倚着柜台,百无聊赖地用指甲轻轻剔着牙垢,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冷笑。
掌柜见他走过来,微微抬了抬眼皮,不耐烦地用小拇指剔着牙缝。
“又有什么事?房间不满意?”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和轻蔑。
渊盖苏文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地盯着掌柜,一字一句地命令道:“帮我找最好的大夫来。”
掌柜剔牙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头直视渊盖苏文的眼睛,那双眼睛锐利如刀锋,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压力,掌柜脸上的轻蔑瞬间凝结,剔牙的小拇指僵在半空。
他从未在一个看似普通的异邦人身上,见过如此锐利而威严的气势,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寒意。
他下意识地收起了牙签,下意识地想后退一步。
渊盖苏文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手指轻轻敲击着柜台。
“最好的大夫!”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掌柜咽了口口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眼前的这位客人绝非普通人,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他感到窒息。
“最...最好的大夫?”
掌柜的声音有些发颤,下意识地避开对方的目光。
“这长安城里最好的大夫...”他支支吾吾地说道:“那就只有孙神医了,可孙神医...”
他面露难色,似乎想说孙神医不是一般人能请得动的。
渊盖苏文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他表情中的犹豫和退缩。
他从袖口里掏出一枚小巧精致的玉佩。
玉佩样式古朴,玉质温润,上面雕刻着精美的龙纹。
“以这个抵押。”
掌柜的目光立刻被玉佩吸引。
他虽然不识货,但那玉的质地和雕工都透着一股不凡,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想去拿,却被渊盖苏文的手指按住了玉佩。
“将这枚玉佩给孙神医居住之地的人,之后,玉佩便是你的了。”
渊盖苏文再次强调,语气不容置疑。
“马上!”
掌柜的手指停留在玉佩上方。
他抬头看了看渊盖苏文那张毫无表情却隐含威严的脸,又低头看了看那枚价值不菲的玉佩,内心天人交战,不过很快,对可能的丰厚回报的贪婪,压倒了内心的轻视和不情愿。
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谄媚:“好...好!客官您稍等,小的这就去给您打听!”
他一边说着,一边匆匆收起玉佩,塞进怀里,然后扯着嗓子朝后院喊。
“柱子!柱子!死哪去了?快滚出来看店!我去去就回!”
说着,他抓起柜台上的小暖帽,小跑着冲出了客栈大门.
刚一跑出去,他有转头道:“客官,提前说好,孙神医那边只能是试一试,小的可不敢打包票,真能让孙神医出面!”
说完,似乎生怕渊盖苏文拒绝,赶紧跑了。
渊盖苏文看着掌柜仓惶的背影融入街巷,这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转身,重新走回后院。
院中寂静无声,只有寒风偶尔卷起地面零星的雪沫,他走到甲字三号的房门外,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静静地站着,侧耳倾听。
屋内传来梅丽断断续续,微弱的咳嗽声,一声声像是敲打在他心上。
他再次抬起头,望向长安城灰蒙蒙的天空。
城市的喧嚣隔着院墙传来,模糊而遥远。
……
长公主府庭院里的池塘冒着丝丝白气,活水潺潺,愣是在腊月天里顶开薄冰,露出一片幽绿水面。
几尾红鲤鱼肥得滚圆,懒洋洋地聚在池边石阶下,一开一合的鱼嘴几乎要碰到水面。
“爹!鱼!大鱼!”
欢欢踮着脚,半个身子探出去。
小胖手指着水下一条红白相间的巨无霸。
那鱼少说也有小臂长,鳞片在稀薄的冬日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宁宁安静些,蹲在哥哥旁边,手里攥着半块面饼,小心翼翼地掰碎了往水里丢。
碎屑一落水,鱼群便懒散地涌过来,慢吞吞地嘬食。
“馋啦?”
柳叶屈腿坐在池边青石上,顺手抄起旁边备着的小网兜,手腕一抖,精准地往水里一捞。
水面哗啦一声破开,网兜出水时沉甸甸的,里面三条肥硕的鲤鱼徒劳地扭动着身子,水珠四溅。
“嗷!有鱼吃了!”
欢欢兴奋地蹦起来,小脸通红。
柳叶麻利地把鱼倒进旁边一个木桶里。
桶底浅浅一层水,三条大鱼挤着,腮帮子一张一合,显得格外拥挤。
“去,找你君买叔叔,让他把西厨廊底下那小泥炉和铁架子搬来,再弄点果木炭。”
欢欢撒腿就跑。
宁宁凑到桶边,伸出小手指轻轻戳了一下滑腻的鱼背,小声问道:“爹,皇帝外公不生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