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我们到了?”
她的声音有些虚弱,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
“嗯,到了。”
渊盖苏文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勒住马,马车停在靠近城门不远处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普通客栈前。
客栈的布幌子在寒风中微微飘动。
他心里清楚,这次回来,不是荣归故里,更像是受困的归鸟,为了给妻子抓住最后一丝生机。
渊盖苏文利落地跳下车辕,动作矫健依旧,只是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他伸手将妻子小心地扶下马车。
梅丽的身体很轻,脚步也有些虚浮,靠在他手臂上才站稳。
渊盖苏文紧了紧手臂,感受到妻子的瘦弱,心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看客栈的招牌,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带着梅丽走了进去。
客栈大堂比外面暖和不少。
柜台上,一个穿着酱色厚袍,戴着瓜皮帽的掌柜正低头拨弄着算盘,油光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旁边的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几个穿着厚袄的客人缩在角落的桌子旁喝着热汤面,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渊盖苏文扶着妻子走到柜台前。
掌柜这才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渊盖苏文虽然穿着普通汉服,但骨架身材和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剽悍气质,以及梅丽那略显异域的五官轮廓,都让阅人无数的掌柜心里有了谱。
“掌柜,要一间清净点的上房,住些日子。”
渊盖苏文开口,他的官话说得字正腔圆,显然下过苦功。
但那腔调里一点细微的,不同于长安本地人的口音还是泄露了他的根底。
掌柜没立刻回应,慢悠悠地放下算盘,拿起一块油腻的抹布又擦了擦本就光亮的柜台。
他眼皮耷拉着,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疏离。
“上房?清净的有,价钱可不便宜。”
“价钱好说。”
渊盖苏文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露出里面几块大小不一的银锭,轻轻放在柜台上。
他知道长安城的规矩,也预料到可能的刁难。
掌柜的目光在那银锭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渊盖苏文脸上,嘴角向下撇了撇。
带着一种城里人看乡下人,汉人看化外之民的优越感。
“呵,行吧,甲字三号房在后院,安静。”
他拿起一块木牌钥匙,随手丢在柜台上,发出“啪嗒”一声。
“不过可得先说好,咱们这儿是大唐天子脚下,规矩多。”
“晚上别弄出太大动静,尤其...别把什么外头的腌臜病气带进来。”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梅丽苍白的脸和虚浮的脚步,那神态里的轻蔑和不耐烦几乎不加掩饰。
梅丽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抓紧了丈夫的手臂,低下头去。
渊盖苏文的眉头瞬间拧紧,一股压抑已久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握着妻子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望向掌柜那张泛着油光的脸,眼神锐利如刀锋。
他渊盖苏文,昔日高句丽大对卢,手掌兵权,翻云覆雨的人物,何曾受过这等市井小民的当面侮辱?
若在从前,这掌柜的舌头恐怕已经被割下来了。
然而,那怒火只是一闪而过。
他的手指在袖中捏得咯咯作响,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
他清晰地感受到,妻子抓着自己手臂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冰凉的温度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冲动的火焰。
他想起了此行的目的。
不是为了逞一时意气,是为了救梅丽的命。
长安,是唯一能找到名医,买到珍稀药材的地方。
在这里,他不再是那个权倾一方的大对卢,只是一个为妻子奔波的异乡客。
儿子渊男生,还在柳叶府上...
柳叶的庇护,一个无形的质子,更让他必须忍耐。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炭火和饭菜味道的空气,那空气似乎也带着长安特有的傲慢气息,沉甸甸地压进肺里。
他没有再看掌柜那令人厌恶的嘴脸,只是默默地拿起那块冰冷的木牌钥匙,钥匙上刻着“甲三”的字样。
他扶着梅丽,转身走向通往后院的走廊,将掌柜那隐含讥讽的目光和角落里食客们若有若无的好奇视线都抛在了身后。
走廊有些昏暗,只有尽头处透出一点天光。
渊盖苏文扶着妻子慢慢地走着,脚步声在空寂的廊道里回响。
梅丽靠着他,低低地说了一句。
“夫君,不必同他置气。”
声音虚弱得几乎散在空气里。
渊盖苏文没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支撑着她。
他心里没有太多委屈,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沉甸甸的感慨。
这种被轻视的感觉,并非第一次尝到。
自从高句丽王城被唐军攻破,他被迫归唐后,身份地位早已天翻地覆。
一路上辗转流离,也曾经历过类似的轻视和不友善的目光。
只是今天,在这个特定的时间地点,这种轻视因为万国来朝的氛围而显得格外刺眼。
他清晰地感受到,这座城市的精气神变得更强势了,一种发自骨子里的骄傲和自信弥漫在空气中,无形中排挤着一切外来者。
后院倒是个清静的小院子,几间厢房围着一个天井,角落里堆着些杂物,积雪落了些灰尘,显得不那么干净。
推开甲字三号房的门,迎面一股浓重的潮湿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皱起眉,房间不大,陈设简陋,仅一床一桌一椅,一张落满灰尘的旧木床榻。
窗户紧闭,光线昏暗,久无人居的灰尘味浓得呛人。
渊盖苏文眼中闪过一丝厌烦和无奈。
他下意识想转身出去另寻住处,但低头看看依靠着自己的妻子。
她那略显涣散的眼神和无力的身体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长途跋涉之后,她急需休息,不宜再折腾了。
“委屈你了。”
他低声对妻子说,声音低沉沙哑。
梅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摇摇头。
“没事的,夫君。”
她声音微弱地说道:“休息一下就好,休息一下就好...”
她实在是累极了,长途跋涉让本就虚弱的身体彻底透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