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里,飘着细若游丝的尘土,将一排排青砖瓦房罩得朦胧一片。他看看院内的小屋,蜂窝煤的炉火正旺,老妈已经打着鼾声睡着了。
他这才放心地掏钥匙开门,疲惫的手都有些微微发颤。门被“咔嗒”一声打开,迎面扑来的是屋子里熟悉的味道,摸索着打开了客厅的开关,昏黄的灯光瞬间照亮了屋子。他吃力的换上拖鞋,连外套都没力气脱,就瘫坐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妻子荣荣在里屋,正在哄着两个女儿睡觉,听到了客厅有动静,立刻穿着睡衣走了出来,见到山娃满身的酒气,马上给他倒了一杯浓茶,一边递过来,一边嗔怪道:
“你怎么又喝酒了?你这病医生不是说了嘛!不让你喝酒,不让你喝酒!你咋就不听话呢?如果胆结石又发生嵌顿,看你咋办?你现在承包了服装厂,可不能再倒下。”
山娃接过了妻子递过来的热茶,一边喝着,一边解释道:
“今晚没喝多少,我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喝酒,可是盛情难却啊!”
“有啥难为情的?你就是不喝,难道他们还能往你嘴里倒酒不成?”妻子荣荣白了他一眼,责怪地说道。
“你猜猜!知道我和谁喝酒了吗?”山娃反问道。
“我哪里知道啊?你和谁喝酒啦?”刘荣荣满脸狐疑地追问道。
“哈哈哈!是我的学生王笑微和她老公,你还记得我在统计局时,担任职工教育学校兼职教师吗?就是那时候教过的学生王笑微,她主动要来服装厂担任现金出纳工作。”山娃哈哈的大笑着回答说。
“奥!多少年前的事了,她还记得你!你答应了?”刘荣荣回忆着说又问道。
“答应了!明天我给制药厂的任厂长打个电话,她在制药厂上班,今晚已经和她以及她老公都说好了。
还有那个赵坚华,当年你认识的,上咱家来过,王笑微给了我他的电话,他现在还在啤酒厂工作,听说他想开车,我明天打个电话问问他,要是愿意开双排座,正好把他调过来,给咱们厂当司机,开那辆双排座,我出差联系业务,就得靠这辆双排座喽!塑料厂的老上海算是再也坐不上了。”山娃喝着茶水,感慨地说道。
“嗯!赵坚华我知道,就是个子矮点,人品不错。王笑微也错不了,都是你的学生,愿意来跟着你干就不错了,他们可都是好单位,国营企业啊!”刘荣荣知足又担心地说道。
“这就是人心所向,人格的魅力,他们是看:大集体企业的服装厂这个烂摊子吗?还不是看我吗?当然了,我也要一定不负众望。”山娃一脸凝重的说道。
“得了得了!别喝点酒,借着酒劲又吹上了!时候不早了,还是睡觉休息吧!明天工厂的事还多着呢!我明天也去塑料厂办理一下辞职手续,在家安排安排,等你那里需要人手时,好去你那里上班。”刘荣荣说着,上前来扶着山娃往卧室里走。
“好好好!明天你忙你的,我忙我的。现在嘛!睡觉睡觉!休息最重要。”他一边说着,一边脱衣解带,搂着妻子,一阵温存过后,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深冬的寒风裹着残雪沫子,刮在窗玻璃上沙沙作响。兴隆的山城,清晨来得迟,六点多的天依旧是灰蒙蒙的,只有厂区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在薄雾里晕开一圈暖光。
山娃清晨醒来,先是洗漱过后,然后喝了排石的中药汤,又吃了消石散三号中成药六片、鸡骨草丸三粒和鸡内金三片,隔了半小时过后,简单吃了早饭,折腾快八点了,就裹紧了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骑着自行车,赶往了服装厂。离上班时间还有半个钟头,厂区里静悄悄的。旧锅炉趴窝不能取暖,新锅炉谈妥了还没到厂,几个科室临时买了几个小太阳电热风凑合着取暖。一进楼道还是冷飕飕的,感到浑身发凉。
山娃是塑料厂的经营副厂长,自打接手独立承包了服装厂以后,就养成了早到的习惯——心里装着百十号人的饭碗,总觉得早来半个钟头,就能把一天需要必办事情,提前做一个计划,落在纸上,以免被遗忘或漏项。
他来到服装厂大门口,和门卫的老黄头打了声招呼,推着自行车走进了厂区,把车放在车棚,走到了厂长办公室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哒”一声轻响。门刚推开一条缝,还没进屋,就听见了隔壁办公室里传来的扫地声,让他脚步一顿。
奇怪?这时候,谁会来呢?山娃赶忙走过去,推开门,探头往里望。只见小太阳电热风“嗡嗡”作响,散发着暖光,恰好落在齐白云身上。她穿着件枣红色的毛衣,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手里的扫帚正一下一下扫着地,动作麻利,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晨光里闪着光。她的头发拢在脑后,用一根黑皮筋扎着,几缕碎发垂在鬓角,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山娃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惊愕。
齐白云闻声抬头,脸上漾开一抹笑容,眼角弯成了月牙。她直起腰,把扫帚往墙角一靠,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反问道:
“呵呵!那你怎么这么早,也来上班了?”
山娃愣了一下,心里闪过一丝局促。他是为了一天的工作计划和安排,早来半小时,提前上班免打扰,可这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迟疑了两秒,往前迈了一步,笑着问:
“你先说?”
“我不说,你先说?”齐白云拿起墙角的拖把,蘸了水,弯腰拖地,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俏皮的执拗。
山娃看着她认真的模样,拖把划过地面,留下一道道湿润的痕迹,那些藏在犄角旮旯的灰尘,都被她清理得干干净净。他心里忽然暖了一下,这厂子,就像这办公室一样,处处都是需要拾掇的地方。他叹了口气,如实说道:
“唉!……我早来,是为了提前安排一天的工作计划。”下一秒,又追问道:
“那你呢?”
齐白云这才直起腰,从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的脸颊因为刚才的动作,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像初春枝头的桃花,她指了指地面,闪着漂亮的双眸回答:
“你没看到吗?我是为了提前打扫卫生。”
她说着,抬眼看向赵厂长,语气认真,不容置疑地说:
“赵厂长!山娃哥!把你的办公室钥匙给我。”
“干什么?”山娃皱起眉,心里满是不解。他的办公室,向来是自己随便收拾两下,桌子上堆着文件和资料,地上偶尔有烟头,他倒觉得这样自在,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不干啥,再配一把,我拿着,便于以后给你的办公室打扫卫生。”齐白云解释道,放下手帕,拿起抹布擦桌子,动作有条不紊,又补充说:
“你不在厂时,开门也方便。”
山娃闻言,顿时恍然大悟,下一秒,拒绝说:
“不用不用!”山娃连忙摆手,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卫生的事,我自己来吧。”
他知道自己不拘小节,办公室里的卫生,确实算不上好,可让一个女同志,天天来帮自己打扫,实在过意不去。
齐白云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争辩说:
“你还客气啥?哪有大厂长自己打扫卫生的?”
她笑着说,声音清脆,又继续解释道:
“再说了,你的时间多宝贵啊,得把时间多用在工作上。厂长办公室一定要干净整洁,不然外人来了,看到乱糟糟的,该小瞧你了。嘿嘿嘿!”
她说完,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对浅浅的迷人小酒窝。山娃听着这话,心里一阵熨帖。他尴尬地笑了笑,摸了摸后脑勺,知道自己拗不过她。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挑出那把印着“厂长办”字样的铜钥匙,摘下来递给她,客气的说:
“谢谢你!还是你为我想的很周到。那以后的卫生,就麻烦你了。”
齐白云接过钥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山娃的手,两人都愣了一下。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红到了耳根,低着头小声说:
“这有啥麻烦的,举手之劳,应该的。”
她说完,抬起头,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却笑着说:
“走!现在我就过去,给你收拾一下,你忙你的。”
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身,脚步轻快地走进了隔壁的厂长办公室。山娃紧随其后,站在门口看着她。她先是把小太阳电热风打开,片刻,暖光驱散了室内的寒冷。然后,她把桌子上的文件分门别类地整理好,摞得整整齐齐;然后拿起抹布,蘸了水,把桌子擦得锃亮,连桌角的灰尘都擦得一干二净;接着扫地、拖地,连窗户玻璃都擦得明晃晃的,能映出人影。
她手脚麻利,动作干脆,不过二十分钟,原本乱糟糟的办公室,就变得窗明几净,焕然一新。
山娃坐在宽大的转椅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感慨万千。他从放在桌角的公文包里,掏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工作调动介绍信,朝着正在擦窗户的齐白云递过去。
“小齐呀!你过来一下。”
齐白云擦完最后一块玻璃,转过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到桌前。
“今天上午,你先去工业局人事科,办理一下许修莹和付欲的调入手续。”山娃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手指敲了敲介绍信,接着说:
“通知他俩赶紧过来上班。许修莹继续当保管员,马上厂里要安装锅炉、维修管道,得采购一批五金水暖备品备件,这些东西都需要她来保管入库,领用时严格办理出入库手续,一点都不能马虎。”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付欲来了,就让他跟着施工队一起安装锅炉,维修管道。这小伙子懂技术,手脚也勤快,能派上大用场。
你刚刚过来上班,最近咱们厂里人员调动频繁,你一定要把手续办理妥当,把他俩的档案建立好,别出什么纰漏。”
齐白云接过介绍信,仔细看了一遍,小心翼翼地折好,转身出去,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塞进随身的挎包里,拉上拉链。
她又回到厂长办公室,抬起头,看着赵厂长,认真地答应道:
“好的!厂长,我上班了,就马上去工业局人事科,把调入手续办好,保证通知到他俩,让他们明天就来上班。办完这些,我再去和姚科长接洽一下,问问他全厂的花名册找到没有,我好核对一下档案资料,把上班考勤也建立起来。”
她说完,把打扫卫生的工具拿上,朝着赵厂长笑了笑告辞道:
“那我先回办公室了,等下到点上班了,就去工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