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把那本《启明旧事》摔在地上时,指尖还残留着纸页的冰凉。墨香混着霉味钻进鼻腔,像一条阴冷的蛇,缠得她呼吸发紧。照片从书页里滑落,落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照片上的自己,穿着启明复读班的校服,坐在315自习室的靠窗位置,眼神空洞得像两潭死水,嘴角却勾着一抹诡异的笑。
她疯了似的踩上去,鞋底碾过相纸,发出“咯吱咯吱”的碎裂声。可那笑容却像是印在了她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窗外的风越刮越急,卷起窗帘,拍打着玻璃,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外面叩门。
苏晓后退着靠在墙上,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死死地盯着那本被踩得变形的旧书,看着书页上的字迹慢慢渗出墨汁,在地板上晕开,像一滩滩发黑的血。
“历史不是那么好改的……”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在房间里响起,带着浓重的墨味。
苏晓猛地抬头,只见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支沾着墨汁的狼毫笔。是启明复读学校的校长。他的肩膀上还留着砚台砸过的痕迹,渗着黑红色的血,可脸上却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苏晓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伸手去摸桌上的水果刀,却发现手心里全是冷汗。
校长没有回答,他缓缓地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启明旧事》,轻轻拂去封面的灰尘。书页在他的指尖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春蚕在啃噬桑叶。“你以为毁掉照片,就能毁掉契约吗?”校长的目光落在苏晓的手腕上,那里的疤痕正在隐隐发黑,“你改了书上的字,就欠了历史的债。这债,不是几滴血就能还清的。”
苏晓下意识地捂住手腕,疤痕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像是有无数只墨虫在皮肉里蠕动。她想起档案室里那些散落的宣纸,想起那些照片上空洞的眼神,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我没有欠!我改的是我自己写错的年份!”
“你的错,就是历史的错。”校长的笑容越来越诡异,他翻开《启明旧事》,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是你改的‘同治元年’。可你知道吗?原本的‘光绪元年’,是三十年前一个叫林墨的女生改的。她和你一样,高考时写错了年份,不甘心,就来改了这本书。”
校长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她改了字之后,以为自己的高考分数会变。可她不知道,历史的每一个字,都连着一条人命。她改了年份,就顶替了原本该在光绪元年死去的人。而她自己,却变成了书里的墨魂,永远困在启明。”
苏晓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她想起照片上那个叫林墨的女生,想起她坐在自己位置上的样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我……我顶替了谁?”
“一个本该在同治元年病死的太监。”校长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从你改字的那一刻起,你的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了。你会慢慢变成他的样子,最后,化作墨汁,融进这本书里。”
校长的话音刚落,苏晓就感觉到自己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猛地咳嗽起来,咳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团乌黑的墨汁。墨汁落在地上,瞬间就渗进了瓷砖缝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看,墨虫已经开始啃噬你的身体了。”校长站起身,一步步朝着苏晓走来,手里的狼毫笔闪着寒光,“不过,你还有机会。只要你再改一次书,把‘同治元年’改回‘光绪元年’,就能把债转给下一个人。”
“下一个人?”苏晓的瞳孔骤然收缩,“你是说,还有人会去改这本书?”
“当然。”校长的目光投向窗外,那里的天色正在慢慢变暗,“启明复读学校,从来就没有倒闭过。每年秋天,都会有不甘心的复读生,踏进那栋红砖楼。他们和你一样,带着遗憾,带着执念,想要改写自己的命运。”
校长的话像是一道惊雷,炸得苏晓头晕目眩。她想起出院时父母说的话——启明师范早就倒闭了,成了禁地。可校长的话,却让她不寒而栗。难道……父母也在骗她?
就在这时,苏晓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来电显示的地址,正是启明复读学校的旧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稚嫩的女声,带着哭腔:“姐姐,我在315自习室……我改了书上的字,现在好害怕……”
苏晓的心脏猛地一缩。是那个坐在她位置上的新女生!她想起故事结尾时,那个坐在靠窗位置的女生,想起前排男生的警告,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你改了什么?”
“我……我高考时把‘戊戌变法’的时间写错了,就来改了这本书……”女生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浓浓的恐惧,“现在,我看到书里有好多虫子……它们在爬……”
电话突然断了,传来一阵刺耳的忙音。
苏晓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校长一把抓住了手腕。校长的力气大得惊人,她根本挣脱不开。“你听,新的猎物已经上钩了。”校长的笑容狰狞得可怕,“现在,跟我回启明。只要你把字改回去,就能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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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被校长拖着,走出了家门。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却驱不散她心底的寒意。她回头看向自己的家,窗户里亮着温暖的灯光,父母正在客厅里看电视,欢声笑语传了出来。可那灯光,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墨色,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知道,从她踏出家门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启明复读学校的红砖楼,在雨夜中显得格外阴森。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青灰色的砖石,像是一张张扭曲的脸。楼道里的声控灯依旧坏了大半,苏晓每走一步,脚下的水泥地就发出“咯吱”的声响,惊起天花板上簌簌掉落的墙灰。
315自习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苏晓被校长推了进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靠窗位置的女生。她的脸白得像纸,嘴角流着乌黑的墨汁,手里紧紧攥着一支钢笔,眼神空洞得像个木偶。
“她改了‘戊戌变法’的时间。”校长的声音在苏晓耳边响起,“现在,墨虫正在啃噬她的喉咙。不出三天,她就会变成墨魂。”
苏晓看着女生的样子,心里泛起一阵怜悯。她想起自己改字时的疯狂,想起自己以为能改写命运的愚蠢,眼眶一阵发酸。“放了她……是你引诱她来改书的,对不对?”
“是她自己不甘心。”校长冷笑一声,指了指教室后面的黑板,“你看,这是她的高考成绩单。她的历史,只考了五十九分。”
苏晓顺着校长的手指看去,黑板上用红粉笔写着一行字:林晓,历史59分,复读班315室。林晓……和林墨,只差一个字。
“她是林墨的转世。”校长像是看穿了苏晓的心思,“林墨困在书里三十年,就是在等她的转世。只要她改了书,林墨就能借着她的身体,重新活过来。”
校长的话让苏晓浑身一颤。她看着那个叫林晓的女生,看着她空洞的眼神,突然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历史的债,而是校长和林墨的阴谋。他们用《启明旧事》做诱饵,引诱一届又一届的复读生,来替林墨还债,让她能转世重生。
“你这个疯子!”苏晓怒吼着,想要冲过去救林晓,却被校长死死地按住。
“疯子?”校长的眼神变得疯狂,“我只是在帮林墨。她那么好的成绩,就因为写错了一个年份,落榜了。她不甘心,我也不甘心!”
校长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他抓起桌上的《启明旧事》,翻到最后一页,“你看,这是林墨的字。她写的‘光绪元年’,多好看。她本该考上名牌大学,本该有个好前程的!”
苏晓看着书页上那娟秀的字迹,心里一阵刺痛。她想起自己高考失利后的不甘,想起自己改字时的疯狂,突然觉得,自己和林墨,和校长,都是一样的人。都是被执念困住的可怜虫。
就在这时,林晓突然动了。她缓缓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她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的笑容。“姐姐……帮我改书……”
林晓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墨味。她伸出手,手里的钢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指尖,正在慢慢变得透明,像是要化作墨汁。
“你看,她快撑不住了。”校长的声音带着一丝催促,“快,把‘同治元年’改回‘光绪元年’。这样,你就能活,林墨也能活。”
校长把狼毫笔塞进苏晓的手里,逼着她朝着档案室走去。
档案室的门依旧虚掩着,里面的霉味更浓了。靠窗的木桌上,《启明旧事》静静地躺着,翻开的页面正是苏晓改的那一页。砚台里的墨汁泛着诡异的光,像是一双眼睛,在盯着她。
校长死死地按着苏晓的手,把狼毫笔蘸满了墨汁。“写吧。只要写下‘光绪元年’,一切就都结束了。”
苏晓的笔尖悬在纸面上,微微颤抖着。她看着纸上的“同治元年”,看着那四个自己亲手写下的字,心里百感交集。她知道,只要写下这四个字,就能把债转给林晓。林晓会变成墨魂,困在书里。而她自己,就能活下去。
可她看着林晓那透明的指尖,看着她空洞的眼神,却怎么也下不去笔。
她想起自己逃出土楼时的绝望,想起自己躺在医院里的庆幸,想起父母温暖的笑容。她不想再害人,不想再让另一个人,变成自己的替身。
“我不写。”苏晓猛地用力,挣脱了校长的手。狼毫笔掉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历史的错,就该由我自己来扛。我不欠任何人,也不会让任何人替我还债。”
“你疯了!”校长的脸色骤变,他扑过来想要抓住苏晓,“你不写,就会变成墨魂!永远困在这里!”
“困在这里,也比害人强!”苏晓红着眼睛,抓起桌上的砚台,朝着《启明旧事》砸去。
砚台“砰”地一声砸在书上,墨汁四溅。书页被墨汁浸透,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墨虫在挣扎。校长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他想要去捡书,却被墨汁溅了一身。墨汁落在他的身上,瞬间就蚀出一个个黑洞,露出里面乌黑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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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毁了我的书!你毁了林墨的希望!”校长的身体正在慢慢消散,化作一团团墨雾,“我不会放过你的!启明的债,永远也还不清!”
校长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墨雾里。
苏晓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看着那本被砸得变形的《启明旧事》,看着书页上的字迹慢慢变淡,最后,变成了一片空白。
林晓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虚弱:“姐姐……”
苏晓回头,看到林晓站在门口,她的指尖已经恢复了血色,空洞的眼神里,也有了一丝光亮。“你……你没事了?”
“嗯。”林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墨虫不见了。谢谢你。”
苏晓看着林晓的笑容,眼眶一阵发酸。她知道,自己赢了。不是赢了校长,也不是赢了历史,而是赢了自己的执念。
她站起身,走到林晓身边,牵起她的手。“我们走吧。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了。”
林晓点了点头,紧紧地握住了苏晓的手。
两人走出档案室,走出315自习室,走出那栋阴森的红砖楼。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一片清冷的光。启明复读学校的铁门外,是一望无际的荒田,风吹过,草叶沙沙作响。
苏晓回头看向红砖楼,三楼的窗户里,依旧亮着昏黄的灯光。她知道,那里还会有不甘心的复读生,还会有想要改写历史的人。可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有些错,一旦犯下,就无法挽回。有些执念,一旦放下,就能海阔天空。
苏晓牵着林晓的手,一步步朝着月光走去。她的手腕上,疤痕依旧隐隐作痛。可她知道,这痛,是对自己的警醒。
她再也不会想着改写历史了。因为她明白,真正的历史,不是写在书里的,而是刻在自己心里的。
而她的心里,再也没有遗憾了。
可苏晓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红砖楼三楼的315自习室里,靠窗的位置上,又坐了一个新的女生。她的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启明旧事》,书页翻开,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字迹:戊戌变法,光绪二十四年。
女生的嘴角,勾着一抹诡异的笑。
她的桌角,放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是苏晓。
照片的背面,用红墨水写着一行字:历史未改,魂已归来,静候下一个不甘心的人。
窗外的风,卷着枯叶,吹进了自习室。
墙上的挂钟,依旧滴答作响。
像是在倒计时。
像是在等待着,下一个猎物的到来。
而在启明复读学校的档案室里,那本被砸得变形的《启明旧事》,正静静地躺在地上。空白的书页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迹:
启明的债,永远也还不清。
墨汁从字迹里渗出,在地上晕开,像一滩发黑的血。
风一吹,档案室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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