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踏进启明复读学校校门的那个黄昏，天边的云烧得像泼翻的血。这所建在乱葬岗旧址上的复读学校，红砖楼的墙缝里都渗着一股子阴冷的潮气，风一吹，荒草摩挲着铁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亡魂的呜咽。

    传达室的老头坐在藤椅上，手里掐着一串发黑的佛珠，眼皮耷拉着，见苏晓过来，只扔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钥匙。“三楼404自习室，记住规矩。”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每天晚自习，必须凑够四百个人。少一个，就从你们里面补。”

    苏晓皱了皱眉，手里的钥匙硌得掌心发疼。四百人？她来之前打听的明明是小班教学，一个班撑死三十人。刚想追问，老头已经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佛珠捻得“咯吱”响，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教学楼的楼道里，声控灯坏得只剩几盏，忽明忽暗的光线下，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青灰色的砖石，像是一张张惨白的脸。404自习室的门虚掩着，苏晓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粉笔灰和腐土的味道扑面而来。教室里果然稀稀拉拉坐了二十多个人，每个人都埋着头，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显得格外诡异。

    靠窗的位置还空着，苏晓放轻脚步走过去，刚放下书包，前排的女生突然回过头。女生的脸白得像纸，眼下挂着重重的黑眼圈，嘴唇干裂得渗着血丝，她盯着苏晓，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别坐这儿……这位置，是给‘第四百人’留的。”

    苏晓一愣，还没来得及细问，女生已经猛地转回去，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刚才的话只是苏晓的幻觉。她环顾四周，发现教室里的桌椅摆得格外密集，密密麻麻挤了满满一屋，可坐着的人却寥寥无几。更奇怪的是，每张空桌子上，都摆着一套崭新的校服和课本，课本上的名字，都是陌生的。

    晚自习的铃声尖锐地响起，像一道催命符。苏晓翻开数学卷子，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在昏黄的灯光下扭曲变形，像是一条条蠕动的虫子。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刚想趴在桌上歇一会儿，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吱呀”声。

    像是椅子被人拉动的声响。

    苏晓下意识地回头，只见最后一排的空桌椅旁，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对着苏晓，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正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苏晓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那排桌椅，明明刚才是空的。

    她正想开口喊住对方，讲台前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计数器，面无表情地扫视着教室。是校长。他走到教室中央，按下计数器，冰冷的声音在教室里炸开：“今日到课人数，三百九十九。”

    话音刚落，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所有人都停下笔，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齐刷刷地看向苏晓。苏晓被看得浑身发毛，刚想开口说自己是新来的，前排的女生突然拽了拽她的衣角，压低声音，带着哭腔：“别说话……他在找第四百人。”

    “第四百人？”苏晓的声音发颤。

    “这学校的规矩，每天晚自习必须凑够四百人。”女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少一个，就会从我们里面抓一个去‘补数’。被抓去的人，第二天就会消失……变成空桌椅上的一套校服。”

    苏晓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她想起传达室老头的话，想起教室里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空桌椅，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猛地看向最后一排那个单薄的背影，颤声问：“那……那他是谁？”

    女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校长的计数器又响了一声，他缓缓地转过头，目光落在苏晓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新来的同学？正好，补上第四百的位置。”

    苏晓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想跑，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校长一步步朝她走来，黑色的计数器在灯光下闪着寒光，每走一步，地板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在敲打着苏晓的神经。

    “不……我不要当第四百人！”苏晓终于挣脱了恐惧的束缚，尖叫着朝门口跑去。可她刚跑到门口，就撞上了一堵冰冷的“墙”。

    是那个背对着她的男生。他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来，一张脸白得像纸，眼睛里没有一丝神采，像是两潭死水。他的手里，拿着一张写满了数字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四百”，一个又一个，层层叠叠，像是要渗出血来。

    “你……你是谁？”苏晓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男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抬起手，指向苏晓的桌子。苏晓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自己的课本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红墨水写满了“四百”，那些数字扭曲着，像是一张张狰狞的脸。

    就在这时，校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叫陈默，去年的复读生。”校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他就是因为没凑够四百人，被抓去补数的。现在，他是这所学校的‘守数人’，专门负责找第四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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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晓猛地想起什么，她看着陈默手里的纸，又看着教室里那些空桌椅，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炸开：“那些空桌椅……都是被补数的人变的？”

    校长没有回答，只是举起计数器，又按了一下。“三百九十九。”他的声音冰冷刺骨，“苏晓同学，你是新来的，正好补上这个空缺。从今天起，你就是这所学校的第四百人。”

    “我不！”苏晓嘶吼着，拼命地挣扎，可陈默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抓住她的手腕。她眼睁睁地看着校长走到自己的桌前，拿起那本写满“四百”的课本，翻到扉页，用红墨水写下了她的名字。

    就在名字落下的瞬间，苏晓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力量钻进了自己的骨头里，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正在慢慢变得透明，像是要化作一缕青烟。

    “这就是补数的代价。”校长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成为第四百人，你就会永远困在这里，陪着这些空桌椅，直到找到下一个替身。”

    苏晓的意识开始模糊，她看着教室里那些恐惧的眼神，看着陈默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看着课本上那些扭曲的“四百”，心里涌起一阵绝望。难道，她就要这样永远困在这个鬼地方了吗？

    就在这时，前排的女生突然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钢笔，朝着校长刺去。“放了她！你们这群魔鬼！”

    校长侧身躲开，冷笑着看向女生：“怎么？你想替她当第四百人？”

    女生的脸色一白，手里的钢笔“啪”地掉在地上。可她还是挺起胸膛，大声喊道：“四百人，根本就是你们编造的谎言！这所学校，根本就没有四百个复读生！”

    校长的脸色骤然变得阴沉，他猛地抓起计数器，狠狠砸在地上。“谎言？”他的声音变得狰狞，“那你去问问陈默！问问他，四百人是怎么来的！”

    陈默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往事。他缓缓地放下抓着苏晓的手，颤抖着翻开手里的纸。纸的背面，用红墨水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去年今日，四百人，无一生还。

    苏晓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着那行字，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无一生还……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校长的声音带着一丝疯狂，“去年的今天，这所学校的四百个复读生，因为高考失利，集体在404自习室自杀了！他们的怨气太重，化作了诅咒，困住了这栋楼。从那以后，每天晚上，都必须凑够四百人，才能安抚他们的亡魂。不然，诅咒就会扩散，让所有复读生都不得好死！”

    苏晓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所学校的规矩如此诡异，为什么被补数的人会消失。原来，这一切都是亡魂的诅咒。

    “可……可你们为什么要拉我们这些复读生来垫背？”女生的声音带着哭腔。

    “垫背？”校长冷笑一声，“你们这些复读生，哪一个不是不甘心？哪一个不是想重来一次？我们只是给你们一个机会！只要凑够四百人，你们就能活下去，就能参加明年的高考！”

    “这根本不是机会！这是陷阱！”苏晓嘶吼着，她的指尖越来越透明，身体也变得轻飘飘的，像是要飘起来，“你们是在用我们的命，来安抚那些亡魂！”

    校长没有理会她的话，只是朝着陈默挥了挥手：“把她带下去，关进档案室。等明天，就有新的复读生来补数了。”

    陈默面无表情地抓起苏晓的手腕，拖着她朝着教室后面的小门走去。苏晓拼命地挣扎，可身体里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根本无法反抗。她看着教室里那些麻木的眼神，看着女生那张惨白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不甘。

    她不想死，更不想永远困在这个鬼地方。

    档案室在自习室的地下室，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里面摆满了一排排的档案柜，每个柜子上都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都是穿着校服的复读生，他们的脸，都和陈默一样，白得像纸，眼神空洞。

    陈默把苏晓推到一个档案柜前，上面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正是苏晓自己。照片的下面，写着一行字：第四百人，苏晓，待补数。

    “你……你也是被抓来补数的吗？”苏晓看着陈默，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

    陈默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缓缓地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递给苏晓，又指了指档案柜上的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破局之法，以血记数，四百归一。

    苏晓愣住了：“以血记数？什么意思？”

    陈默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自己的手腕。苏晓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他的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疤痕处的皮肤，泛着淡淡的血色。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门突然被撞开了。校长带着几个保安冲了进来，手里拿着铁链，脸上带着狰狞的笑：“想跑？没那么容易！今天，你必须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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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安们扑了上来，苏晓下意识地举起钢笔，朝着自己的手腕划去。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落在档案柜的照片上。奇怪的是，当鲜血碰到照片的瞬间，照片上的“四百”字样竟然开始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不见。苏晓的身体也不再透明，那种轻飘飘的感觉，也消失了。

    “你疯了！”校长的脸色骤变，他冲过来想要阻止苏晓，“血能破咒！你会毁了这里的！”

    “毁了才好！”苏晓红着眼睛，任由鲜血滴落在档案柜上，“这些亡魂，被困在这里太久了。他们需要的不是四百个替身，而是解脱！”

    她的鲜血，像是一道魔咒，滴落在每个档案柜的照片上。那些照片上的人脸，渐渐变得清晰起来，眼神里的空洞也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的笑容。

    陈默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看着自己的手腕，疤痕处的血色越来越浓。他抬起头，看向苏晓，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光芒。他缓缓地举起手，朝着自己的手腕划去。

    鲜血滴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地下室里的档案柜，开始剧烈地晃动，那些照片上的人，化作一缕缕青烟，朝着门口飘去。

    校长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他想要抓住那些青烟，可青烟却从他的手指缝里溜走，消散在空气中。“不！我的四百人！我的诅咒！”

    校长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要化作青烟。他看着苏晓，眼神里充满了怨毒：“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亡魂的诅咒，永远不会消失！只要还有复读生，只要还有不甘心，404自习室，就永远不会空！”

    校长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保安们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外跑，可刚跑到门口，就化作一缕缕青烟，消失了。

    地下室里，只剩下苏晓和陈默。

    陈默的身体也变得越来越透明，他看着苏晓，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容。“谢谢你……终于……解脱了。”

    说完，陈默化作一缕青烟，朝着门口飘去。

    苏晓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看着空荡荡的档案室，看着那些散落的照片，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楚。

    她站起身，朝着地下室的门口走去。推开小门，回到404自习室，里面已经空荡荡的，那些桌椅，包括那些空桌椅，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墙上的黑板，还留着一行字：四百人，无一生还；四百数，归一而终。

    苏晓走出自习室，走出教学楼，走出启明复读学校的铁门。天边的晚霞已经散去，月亮升了起来，洒下一片清冷的光。

    她回头看向那栋红砖楼，楼里的灯光，一盏盏地熄灭了。

    苏晓松了一口气，她终于逃出来了。

    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镇上的公告栏里，贴出了一张新的招生启事。

    启事的标题是——启明复读学校，秋季招生开始。

    下面的地址，是她刚刚逃出来的那个地方。

    而启事的最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本校特设404自习室，小班教学，限招四百人。

    风一吹，启事的纸页微微翻动，像是有人在背后，轻轻翻着书页。

    而在启明复读学校的废墟上，一栋新的教学楼，正在拔地而起。

    404自习室的门牌，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套崭新的校服和课本。

    课本的扉页上，用红墨水写着一个名字——苏晓。

    下面，是一行密密麻麻的数字：

    四百。

    窗外的风，卷着枯叶，吹进了自习室。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像是在倒计时。

    像是在等待着，下一个第四百人，到来。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