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撞在启明复读学校的铁门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像极了谁在敲着丧钟。苏晓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时,天色已经沉得像泼翻的墨,红砖教学楼的轮廓在暮色里歪歪扭扭,像一具蹲伏的巨兽骸骨。
传达室的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探出一颗顶着花白乱发的脑袋。老头的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层翳,手里攥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铜铃铛,铃铛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启明钟,慎莫碰。“新来的?高三复读班?”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扔过来一把冰凉的铜钥匙,“三楼306自习室,记住规矩:每天晚上十点,必须盯着墙上的挂钟,等它敲完十二下才能走。少看一秒,钟会‘记’住你。”
苏晓接过钥匙,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她刚想追问“记”住是什么意思,传达室的窗户已经“砰”地关上,只留下老头含糊不清的嘟囔:“又来一个……钟摆不歇,魂就不散……”
教学楼的楼道里没有灯,声控灯早就成了摆设。苏晓每走一步,脚下的水泥地就发出“咯吱”的闷响,惊起天花板上簌簌掉落的墙灰,像是有什么东西跟着她的脚步在爬。306自习室的门虚掩着,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粉笔灰和铁锈的味道扑面而来。教室里坐满了人,却静得可怕,每个人都埋着头,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是春蚕在啃噬桑叶,又像是虫子在嚼着骨头。
靠窗的位置还空着,苏晓放轻脚步走过去,刚放下书包,前排的女生突然回过头。女生的脸白得像纸,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恐惧,嘴唇哆嗦着,声音压得极低:“别坐这儿……这个位置,正对挂钟……”
苏晓一愣,还没来得及追问,女生已经猛地转回去,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刚才的话只是她的幻觉。她抬头看向教室前方的墙壁,那里挂着一个老式的摆钟,深色的木质外壳上布满了划痕,钟摆“滴答滴答”地晃着,像是在数着谁的心跳。钟面上的指针,正不紧不慢地朝着十点挪动。
晚自习的时间过得格外慢,钟摆的声响像是钻进了苏晓的骨头里,敲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翻开数学卷子,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号,在昏黄的灯光下扭曲变形,像是一条条蠕动的黑虫。她想起自己高考失利的原因——最后一门数学,她盯着墙上的挂钟发呆,眼睁睁看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最后卷子空了大半。那种不甘心,像一根毒刺,扎在她的心头,拔不掉,剜不出。
墙上的挂钟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指针精准地指向了十点。
教室里的人像是被按下了开关,齐刷刷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挂钟,眼神空洞得像两潭死水。苏晓也跟着抬头,她看见钟摆的晃动突然变得剧烈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扯着,摆幅越来越大,撞在钟壳上,发出“哐哐”的声响。
“铛——”
第一声钟响穿透耳膜,苏晓的心脏猛地一缩。她看见前排那个女生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角隐隐渗出血丝。
“铛——”
第二声钟响落下,教室最后一排的一个男生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他死死地抠着桌角,指节泛白,像是在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苏晓的后背爬满了冷汗。她发现,钟响每落下一声,教室里的人脸色就惨白一分,眼神里的恐惧就浓重一分。而那口挂钟,像是活了过来,钟面上的指针开始疯狂地转动,朝着相反的方向倒走,像是在回溯着什么可怕的时光。
“铛——铛——铛——”
钟响一声接着一声,沉闷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苏晓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她看见钟摆的缝隙里,露出一张张惨白的脸,都是穿着校服的学生,他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嘴角勾着诡异的笑。
“第十二声……一定要数到第十二声……”前排女生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传来,“少一声……就会被钟‘记’住……”
苏晓咬着牙,强迫自己盯着挂钟,数着那一声声仿佛永无止境的钟响。她的脑袋开始发晕,耳边响起各种各样的声音——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有高考考场的翻卷声,还有……骨头碎裂的咔嚓声。
“铛——”
第十二声钟响终于落下,像是一道惊雷,炸得苏晓眼前发黑。她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教室里的人也像是脱力一般,一个个瘫在桌上,脸色惨白,汗湿重衣。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面无表情地扫视着教室。他的脸板得像一块石头,眼神冷得像冰,正是这所复读学校的校长。
“今天,少了一个人。”校长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铁锈的腥气,他翻着笔记本,念出一个名字,“李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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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应答。
最后一排的那个位置,空空如也,桌上的卷子还摊开着,上面的字迹被冷汗浸得模糊。
“他没数完十二声钟响。”校长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他走到那个空位置前,拿起桌上的一支钢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鲜红的叉,“被钟‘记’住了,很好。”
苏晓的心脏猛地一缩,她看着校长手里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四个字——钟魂名录。名录上的名字密密麻麻,每个名字后面都画着一个红叉,红叉的颜色深浅不一,像是用血涂上去的。
“被钟‘记’住,会怎么样?”苏晓忍不住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校长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像是两把冰冷的刀子。“你很快就会知道。”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这口钟,是三十年前的东西。当年,有个复读生,因为高考失利,在这个教室里上吊自杀了。他的魂,就附在了这口钟上。从那以后,这口钟就成了‘囚魂钟’,每天晚上十点,它都会敲响十二声,收割那些心有不甘的复读生的魂。”
校长走到挂钟前,轻轻摩挲着钟壳上的划痕,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没数完十二声钟响的人,魂会被钟‘记’住,一点点被蚕食。最后,变成钟摆上的一缕魂,永远困在这里,陪着它,数着那些永无止境的钟响。”
苏晓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她想起传达室老头的话,想起前排女生的警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那……李浩他……”
“他的魂,已经在钟摆里了。”校长的笑容越来越诡异,他指了指钟摆,“你看,它现在晃得更欢了。”
苏晓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钟摆的晃动幅度越来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钟摆的缝隙里,那张惨白的脸越来越清晰,正是那个叫李浩的男生,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晓,嘴角流着黑红色的血。
“啊!”苏晓尖叫一声,猛地站起身,朝着门口跑去。
她一口气跑出教学楼,跑出铁门,直到看不见那栋红砖楼的影子,才敢停下来。夜风吹在她的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她却感觉不到冷,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是要跳出来一样。
她以为,跑出来就没事了。
可她错了。
回到家的那个晚上,苏晓做了一个噩梦。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306自习室,墙上的挂钟正疯狂地敲响,钟摆里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脸,都是那些被“记”住的复读生。他们伸出手,抓着她的脚踝,把她往钟摆里拖,嘴里念叨着:“下来陪我们……一起数钟响……”
苏晓猛地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她看向床头的闹钟,指针正指向十点。
而客厅里,传来了清晰的“滴答”声。
苏晓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明明记得,家里没有摆钟。
她壮着胆子,走到客厅。只见客厅的墙上,不知什么时候挂着一口摆钟,和306自习室里的那口一模一样,深色的木质外壳,布满划痕,钟摆正“滴答滴答”地晃着,像是在数着她的死期。
钟面上的指针,正不紧不慢地朝着十二点挪动。
“铛——”
第一声钟响穿透耳膜,苏晓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看见钟摆的缝隙里,露出了李浩那张惨白的脸,他正对着她,露出诡异的笑。
苏晓疯了似的冲过去,想要把钟砸烂。可她的手刚碰到钟壳,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弹开。钟摆的晃动越来越剧烈,那些人脸从缝隙里挤出来,一个个漂浮在半空中,围着她,发出凄厉的笑声。
“你没数完十二声钟响……”
“你被钟‘记’住了……”
“下来陪我们吧……”
苏晓的意识开始模糊,她感觉自己的魂正在一点点被抽离,朝着钟摆里飘去。她想起校长的话,想起那些被蚕食的魂,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不甘。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就这样被困在钟摆里!她还没参加高考,还没证明自己!
苏晓猛地抓起桌上的水果刀,朝着自己的手腕划去。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落在钟壳上。奇怪的是,当鲜血碰到钟壳的瞬间,那些凄厉的笑声戛然而止,漂浮的人脸开始扭曲、消散。钟摆的晃动也渐渐变得缓慢,最后,停在了原地。
“你疯了!”校长的声音突然在客厅里响起,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脸上带着狰狞的表情,“血能破魂!你会毁了这口钟的!”
“毁了才好!”苏晓红着眼睛,任由鲜血滴落在钟壳上,“这些魂被困在这里太久了!他们需要解脱!”
她的鲜血像是一道魔咒,落在钟壳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钟壳上的划痕开始慢慢愈合,那些渗进去的黑红色血迹,也渐渐被冲淡。钟摆里的人脸,一个个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李浩的脸最后一个消散,他看着苏晓,眼神里没有了怨恨,只剩下释然。
校长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他冲过来想要抢夺水果刀,可他的手刚碰到刀身,就被鲜血灼伤,发出一阵焦糊的臭味。“不!我的囚魂钟!我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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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要消散在空气中。他看着苏晓,眼神里充满了怨毒:“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只要还有不甘心的复读生,只要还有高考的执念,囚魂钟就永远不会消失!它会换个地方,继续收割你们的魂!”
校长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钟摆彻底停了下来,钟面上的指针,永远停在了十点。
苏晓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看着那口不再晃动的摆钟,看着墙上渐渐淡去的血迹,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容。
她终于赢了。不是赢了校长,也不是赢了囚魂钟,而是赢了自己的执念。
第二天早上,苏晓把那口钟拖到了废品站,卖了五十块钱。她拿着钱,去文具店买了一本崭新的笔记本,一支崭新的钢笔。
她决定,不再复读了。
高考失利又怎么样?人生不是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她可以去学一门手艺,可以去打工,可以去看那些她从未看过的风景。她再也不要被那个叫“高考”的牢笼困住,再也不要盯着那口滴答作响的挂钟,数着那些永无止境的钟响。
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废品站的那一刻,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钟魂名录。
男生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了一个名字——苏晓。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名字后面,画了一个鲜红的叉。
而在启明复读学校的废墟上,一栋新的教学楼正在拔地而起。
三楼的306自习室里,墙上又挂上了一口新的摆钟。
钟摆正“滴答滴答”地晃着,像是在数着谁的心跳。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新的女生。她低着头,看着桌上的数学卷子,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心。
前排的女生回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别坐这儿……这个位置,正对挂钟……”
窗外的风,卷着枯叶,吹进了自习室。
墙上的挂钟,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指针,正不紧不慢地朝着十点挪动。
像是在倒计时。
像是在等待着,下一个被“记”住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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